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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中寶盒》

倪匡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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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──一些說明

　　一直喜歡看偵探小說，西方的、日本的、中國的。中國也有很好的偵探小說，程小青的「霍桑探案」走的是較正宗的推理路子，孫了紅的「俠盜魯平」走的是奇情的路子。所以，當選定了寫作職業之後，也寫了不少偵探推理小說，大都不是很長，每篇兩萬字左右，其中有不少，由於當時並沒有剪存，都已經散失找不到了，能夠找到的，就收集起來，即是這幾本「偵探推理小說集」。

　　寫過的偵探小說中，用過不少不同的人作主角。偵探小說的主角人物，當然是小說中偵破案件的主要人物。這個主要人物的身份，不必一定是一位職業的偵探，也可以是一位業餘的偵探，或根本不是偵探，只不過憑他的直覺破案。在寫偵探小說的時候，就是這樣想，所以筆下的主角人物，有男有女，十分多樣化。

　　事實上，在其他各種類型的小說中，曾創作過的，也全有著偵探小說的影子，例如武俠小說、科幻小說，在情節的進展之中，都有著抽絲剝繭的解決懸案的過程，這全是偵探小說的特點。

　　偵探小說用中國社會作背景，有一定的困難，因為偵探推理的過程，似乎是西方社會所專有的。但現在中國人社會也在飛速進步，各式各樣的犯罪花樣，大有「不甘人後」之勢，偵探小說的題材也多了起來，很可以有好的偵探小說出現。這幾本選集，可以說是轉變──因為在這之前，出版社對於國人創作的偵探推理小說，好像並不是有太大的興趣和信心。

　　需要說明一下的是，這一些小說之中，有一部分在取篇名時，順手拈來，全是香港賽馬場中賽馬的名字，例如「三與四」、「古墨」、「飛腿」等等，是先有了篇名，再來設想小說的內容。這樣的寫作方法，堪稱「絕無僅有」，十分有趣。

　　還很懷念那一批散失的作品，「得不到的東西總是好的」，其中有幾篇，自己的印象十分深刻。有一篇是「密室謀殺案」，寫許多人寫過的題材，若有空，還要重寫出來──當然，以後再寫偵探推理小說，一定比這些更成熟得多。

　　算是序吧！

　　倪匡

晚禮服

　　高斯的淺紫色跑車，駛進了兩扇自動打開的鐵門，在一幢宏大的洋房前停了下來。他跳下車來，三步併作兩步，向石階上走去。

　　他剛來到門口，還未伸手敲門，眼前陡地一黑，本來幾乎每一個窗口都有燈光射出來的屋子，突然變得一絲燈光也沒有了，而在他面前的兩扇玻璃門，則自動向兩旁移開來。

　　高斯聳了聳肩，向黑得甚麼也看不見的大廳走去，他才一踏進大廳，他身後的玻璃門，又「唰」地自動關上，高斯完全被黑暗包圍了。

　　高斯像是對這個大廳的一切，十分熟悉，所以雖然在黑暗中，他只是略停了一停，打橫跨出了六七步，便向下走去，悄悄坐在一張沙發上，然後他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一個時裝設計師的住所，弄得像魔鬼黨的總部一樣，不是太過分了麼？」

　　就在他的右邊，響起了一陣輕柔的笑聲來，接著，便是比笑聲更動人的話聲：「你或許不知道現在商業間諜太多了，我這次設計的晚裝，如果事先將式樣洩漏出去，那麼，我就得不到國際時裝比賽的首獎了。」

　　高斯將頭轉向右，他覺得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自她的身上散發出來，令他心醉，他道：「那麼，我可以看一看你設計的新型晚裝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，這就是請你來的目的，你轉過頭去，別望著我，望向樓梯那面，我的模特兒，李玉芳小姐，已走下來了。」

　　高斯轉過頭去，周遭是一片漆黑，然後，突然之間，所有的燈光，一齊亮了起來。在那一剎間，高斯幾乎甚麼也看不到，他閉上眼睛一會，再睜開眼來，他看到閃亮的一團，在樓梯上，慢慢地向下移來，高斯幾乎看不清那是甚麼。

　　但是，那畢竟只是一霎眼間的事，接著他便看清了，那緩緩向下走來，如此奪目燦爛的，是一件綴滿了水鑽的晚裝。在銀白色的緞子上，綴滿了水鑽，水鑽在燈光的照射之下，發射出各種奪目的光芒來，以致時裝模特兒李玉芳美麗的臉孔，幾乎看不見了。

　　高斯突然站了起來，他心中的錯愕是難以形容的。燕玲是他新近結識的女友，他和她相處的日子雖然不久，但是卻也知道燕玲是一個品味十分高級的時裝設計師。可是這時，他看到的卻是那樣一件閃亮的、庸俗不堪、綴滿了水鑽的晚裝。

　　他呆呆地站著，直到模特兒已走下樓梯，和燕玲的聲音又在他身邊響起時，他才如夢初醒，「啊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你在說甚麼？」

　　他轉過頭去，看到燕玲的神色十分難以形容，她對自己的設計，顯然一點信心也沒有，是以她的神情十分尷尬。她道：「你看……還好麼？」

　　高斯實在想將心中所想的講出來，但是在考慮了半分鐘後，他終於道：「我說甚麼好呢？你設計出來的服裝，總是……特別的。」

　　燕玲垂下了頭，她很年輕，很美，她笑的時候，更甜得令人想跟著她笑。但這時，高斯總覺得她笑得很勉強，她道：「好，那我們就開始吧，一切全都講妥了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不禁皺了皺眉，一切自然是早已講妥的。但是，在事前，他卻未曾知道那件燕玲稱之為「新時代的傑作」，會是這樣的一件作品！高斯是一個著名的攝影師，高斯的作品，是世界上許多雜誌爭相刊登，引以為榮的。

　　燕玲和他講妥的事情是：燕玲參加國際時裝節的設計，由高斯攝影，給一本最權威的時裝雜誌去作封面，以壯聲勢，那可能影響評判員，使燕玲的設計，更易得到冠軍。

　　高斯當時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件事，但是他卻以為那一定是一件出色之極的晚裝，哪知道……

　　他心中暗嘆了一聲，自袋中取出了一隻小型相機來，忽左忽右，忽前忽後，拍了十來張照片，才道：「沖洗出來之後，請你來選擇。」

　　「不必了，」燕玲搖著頭，「由你決定一張好了，下星期那本雜誌的封面，一定要見到我的設計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「對的。可是我的報酬──」高斯笑著。

　　燕玲向模特兒望了一眼，模特兒識趣地轉過身，向樓上走去，燕玲低下頭去，高斯走了過去，在她的頰邊輕輕地吻了一下。

　　高斯並不是第一次獲得那樣的一吻。經常，總會令高斯產生一股飄飄然的感覺，燕玲的臉頰也會變得酡紅。可是這次，燕玲的臉色卻十分蒼白，這使得高斯的心中十分不安。那種不安的感覺，一直維持到他駕著跑車，駛出兩三里之後。

　　令得他清醒的原因，是因為天下雨了，雨很細，但是也很急。車頭燈映在路面上，閃起奇異的閃光來，郊外的公路上十分冷清，只有他一輛車子，他停下車來，準備拉上車篷。也就在他想從駕駛位上站起來的那一剎間，他突然聽得他身後，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聲音，道：「別停車，繼續往前開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震，他身後有個人！

　　那人當然不可能是這時才在他身後的，因為他一直以十分高速在疾駛，那人早已躲在他車子的後座，只不過他未曾察覺而已。

　　高斯立時想轉過身去，但是他的後頸上，卻有一根冰涼的鐵管抵著他，高斯的身子震了一震，那是手槍！

　　高斯吸了口氣道：「好，繼續往前開，你的槍……有沒有上保險掣？」

　　「我沒有時間和你說笑。」他身後的那聲音冷冷回答，「往前開，在前面的岔路上，轉向左。」

　　高斯和燕玲相識已有三個多月了，這三個月中，他夜晚獨自駕車經過這條路，至少有十次了。每一次，他不是心急地想見到燕玲，就是帶著飄飄然的感覺離去，是以從來也未曾注意到有那樣的一條岔路，但這時他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留意著。

　　那是一條長滿了野草的小路，車子轉進去之後，駛出了三百碼，前面是一間破舊的木屋，路已到了盡頭，高斯不得不停下車子。

　　他才一停下車子，就聽到兩旁草叢中，又有腳步聲傳出來，估計至少有四五個人。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甚麼事，他盡量保持著鎮定，他並不怕對方人多，可是那柄手槍，卻令得他不能不有所顧忌。

　　他身後那人又冷冷地道：「下車來，到那屋裏去，我們有幾句話要問你。」

　　高斯跨出了車子，車頭燈照在木屋上，在燈光照耀的範圍內，雨絲十分密，高斯走進木屋，才發現自己的身上全濕了。

　　木屋中幾乎甚麼都沒有，十分黑暗，他被趕到木屋中間站定，他感覺有五六個人，也走進了木屋。高斯站著不動，但是他心中卻在迅速地想著，對方所有的人，都走進這間屋子來了，那對他來說，是有利的，只要他等到機會，他就可以扭轉劣勢，而且在那麼小的空間中，有著六七個人，對方是不容易射中他的。

　　但這時他卻沒有動，因為那柄手槍，仍然在他的背脊上，使得他有說不出來的不舒服。

　　他略略動了動身子，才道：「你們是甚麼人？你們想知道甚麼？」

　　「在甚麼地方？」那聲音冷冷地問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，反問道：「甚麼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那聲音冷笑起來，高斯的後腦上，突然著了重重的一拳，令得高斯的身子猛地向前仆了出去，跌在地上。高斯陡地一個翻身，在翻身的同時，他伸手一撈，已抓住了站在他身邊一個人的足踝，用力一拉，他自己站起來，那人已摔跌了下去，高斯一閃，閃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後，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背，用力向前一推。

　　那人向前直跌了出去，高斯打橫跳了出去，想奪門而逃，但是他才一跳起來，腹際已中了一拳。緊接著，一個人自他背後撲了上來，箍住了他的頸，他雙肘一齊向後撞去，他身後那人怪叫著，卻不肯鬆手，就在這時，突然之間，木屋中陡地亮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本來還想狠狠向後揮拳，去揮擊在他身後箍住他的那人，可是燈光一亮，他卻停了下來，整個人都呆住了。

　　那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事，簡直像是一場噩夢！

　　在他面前的兩個人，全都戴著黑一塊、紅一塊，恐怖至極的面具。地上有兩個人正在掙扎著站起來，他們的臉上，也戴著同樣的面具。

　　不消說，在他身後的那人，也是一樣的。

　　高斯只覺得自背脊上生出了一股寒意來，他並不是見識不廣的人，他曾環遊世界，深入蠻荒，獵取稀有的鏡頭。他也曾當過一個時期的私家偵探，經歷過幾年冒險生活，可是，他卻從來也未曾處身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之中，那五個戴著奇形怪狀面具的是甚麼人？他們要自己拿甚麼東西出來？

　　他們一定是誤會了，一定是弄錯人了！

　　高斯有點急速地喘著氣，道：「你們認錯人了，我一定不是你們要找的人，我叫高斯，是一個自由攝影記者，你們要找的不是我！」

　　五個人中的一個，緩緩向高斯逼近，直來到高斯面前，突然伸手向高斯摑來，高斯連忙一偏頭，可是他頸際一直被人緊箍著，是以並未能避得過去，一掌摑了個正著，同時那人狠狠地喝道：「拿出來，賤種。」

　　高斯又驚又怒，大聲道：「拿甚麼出來？」

　　那人冷冷地道：「兄弟，拿甚麼出來？就是你那位小姐交給你的東西，如果你不自己拿出來的話，我們也一樣可以在你身上搜到的。」說著，他向高斯身後的那個人使了個眼色，高斯突然覺得後腦一痛，然後就失去知覺了。

　　等到他漸漸地有了知覺，只覺得後腦上像是有一塊烙鐵，在不住地烙著他，令得他全身都起了一陣抽搐的痛楚。他困難地伸手摸向後腦，血已然開始凝結了，他睜開眼來，光禿禿的一隻燈泡，就在他的頭上，光線雖然不強，但也足以令他昏眩。

　　他吃力地站起身來，發現他的外衣已被剝下，而且被撕成一條一條，他的相機也被砸碎了，軟片盒也碎開來，軟片拉成一長條。

　　他的鞋子也被脫了下來，鞋跟和鞋底都被撬破，那些人一定想在他身上尋找甚麼，而尋找的東西，體積一定是十分小的，小得可以藏在鞋跟之內。

　　然而，那是甚麼東西？

　　高斯幾乎無法去想，因為他腦後像針刺一樣地痛，他勉強走出了幾步，到了木屋外面，雨仍然很急，清涼的雨點灑在他的臉上，令得他略為清醒了些。

　　他的車子不見了，這是高斯意料中的事情，那些人連他的鞋跟都要撬開來看過，至於他的車子就更不用說了！高斯在雨中用力搖了搖頭，想弄明白這一切根本是一場惡夢呢？還是實實在在所發生的事？

　　但是，那當然是實實在在的事，因為他並沒有「醒」過來，他仍然在雨中，在偏僻的郊外，在一間破舊的木屋前。他穿上沒有鞋跟的鞋子，向前走去，來到公路上。

　　公路上靜得連一輛車子也沒有，而且，即使有車子經過的話，車主肯不肯在深夜搭載一個像他那樣子的人，也是大有問題的事。

　　他並沒有在公路上站立多久，便有了決定：步行至燕玲的住所。

　　他是在和燕玲分手之後，才遭到意外的，高斯還清楚地記得，那些人要他交出來的東西，在那些人的心目中，是由燕玲交給他。

　　而事實上，燕玲卻沒有交任何東西給他。

　　可是那卻已然說明，他那奇怪的遭遇，是和燕玲有關係的──這是很難令人相信的事，燕玲會和那麼可怕的五個蒙面人有關麼？

　　他向前走著，但雨越來越急，有幾輛車子在他的身後追上他，在他身邊疾駛而過，在他走出了十多分鐘之後，又有一輛車子迎面駛來。

　　不等車頭燈照到他身上，高斯便在路邊站定，等候那輛車子駛過去。那輛車子駛得十分快，但是剛一在他身前駛過，卻立時倒退過來，停在他的身前。高斯正在愕然間，一隻擦著紫色指甲油的纖手，已從車窗中伸了出來，向他招了招手，同時一個女子聲音道：「高先生，是你麼？」

　　高斯跨出了一步，車窗上又出現了一張妝化得十分濃的臉，高斯認得她是燕玲的模特兒李玉芳，也就是剛才穿著那件鑲滿了水鑽晚禮服的那位。高斯不等她再發問，便道：「李小姐，遇到你太好了，我遭到一點意外，你可以載我一程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可以，你回市區去？」

　　「不，我還要去看燕玲。」

　　「那麼晚？」修飾得很好的眉毛向上揚了一揚，「請上車來。」

　　高斯打開了車門，坐在李玉芳的身邊，李玉芳用一種十分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他，但是卻並沒有多說甚麼，便開動了車子，轉了一個彎，往回駛去。

　　在快要來到燕玲的住所之際，李玉芳才問了一句：「高先生，你不覺得燕玲的行為有些怪麼？」

　　高斯小心地回答著：「我不知道你指哪一方面而言，李小姐。」

　　李玉芳像是將那件事在心中忍了很久，終於講了出來，所以講得十分快。

　　「那件衣服，高先生。就是你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件，那簡直可怕極了，真難相信那是燕玲的設計。高先生，她那件衣服，會毀了她的前途。」

　　高斯皺一皺眉，燕玲會設計出那樣一件晚裝來，那的確是反常的事。而且，燕玲的臉色，為甚麼那樣蒼白呢？她的神情，好像也非常不安。

　　她一定有著很嚴重的心事，高斯已經隱隱感到一定有著一件十分隱秘的事，正在悄悄地進行著，而這件事，和燕玲有關。高斯這時，自然還不知道是甚麼事，他還一點頭緒也沒有，正由於這樣，他更迫切想見到燕玲。他請求道：「李小姐，能不能將車子開快一點。」

　　李玉芳看了看速度表，搖了搖頭，道：「快到了，你不希望出事，就別催我。」

　　車頭燈衝破了黑暗，照射到了那兩扇鐵門，房子的二樓還亮著燈光，可知燕玲還沒有睡。高斯下了車，去按門鈴。燕玲臥室的窗子是對著花園的，可以看到誰在按鈴，自然也會打開電子控制的大門，讓他進去。

　　可是，足足等了兩分鐘之久，屋子內卻一點反應也沒有。燕玲一定還沒有睡，要不然不會有燈光，就算她睡了，她兩個僕人也不會聽不到門鈴聲的，屋內沒有反應的唯一原因，就是出了事故。

　　高斯退後一步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李小姐，你在外面等著──你最好坐在車中，以便萬一有甚麼變故，你可以立時駕車離去，我爬進去看看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臉色變得很蒼白，她的雙眼之中，滿是驚恐的神情，道：「高先生，發生了甚麼事？我剛才和她分手的時候，還是好好的啊！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。」高斯已攀上了鐵門，「你照我的話去做就是，如果我進去之後，二十分鐘不出來，那你就去報警。」

　　李玉芳點著頭，高斯的身手十分矯捷，他已輕而易舉地翻過了鐵門，落地之後，他向前直奔了出去，撞開大門，大廳中並沒有開燈，可是二樓走廊上的照射燈投射下來，卻也可以看到大廳上的情形。

　　高斯才踏進了一步，便呆住了無法出聲。

　　燕玲精心佈置的大廳，像是被一百頭犀牛闖進來破壞過一樣，沙發被翻轉、割破，牆紙被剝下，電唱機被打爛，高斯簡直看不到一件完整的東西。

　　「燕玲！」高斯大聲叫了起來，向樓上衝去，樓上的情形也完全一樣。高斯推開了燕玲工作室的門，凌亂得連插足的地方也沒有，他又推開了臥室的門，也是一樣，燕玲不在。

　　而地上幾乎到處都是衣服，有的是她設計的，那件綴滿了水鑽的晚服，連同一個塑膠的模特兒，一齊倒在地上。

　　跨過那模特兒，到了陽台上，陽台上也沒有人。高斯再衝到樓上，他找到了開關，點亮了所有的燈，一直找到僕人房中，才看到兩個人。

　　那兩個是燕玲的女僕，她們全昏迷過去，房間中充滿了強烈麻醉藥的氣味。高斯呆呆地站在那房門口，他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麻木，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為甚麼自己會被人圍毆，而燕玲的家中，又遭到這麼大的破壞，而且燕玲也失了蹤？

　　高斯又回到客廳中，拿起電話，可是電話線也被割斷了，一切全是有計劃的行動！

　　高斯奔到了鐵門前，李玉芳還等在車中，見到高斯奔出來，急急問道：「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「太可怕了，我們快去報警，燕玲失蹤了！」

　　高斯打開車門，坐上了車子。李玉芳的手有點發抖。她拉開一個格子，現出一副無線電通訊儀器來，按下了一個掣，道：「所有巡邏車注意，我是服裝計劃負責人，在二號公路，最近的巡邏車請立即趕來。」

　　這一切，將高斯看得呆了，對他來說，那像是另一場噩夢一樣。等李玉芳推上了那格子好久，他才道：「你，你不是李玉芳小姐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的。」李玉芳笑著，「但是你也可以叫我李玉芳警官。」

　　「警官？」高斯更糊塗了。高斯並不是懷疑她警官的身份，她剛才用無線電通知巡邏車趕來這裏，那她當然是警官了。

　　可是，為甚麼一個警官，會變成模特兒呢？

　　高斯實在太迷惑了，是以他不知如何問李玉芳才好。李玉芳笑了笑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和燕玲的感情進展得太快了，所以你忘了和她認識至今，還不到四個月，正確的日子，是一百零六天。」

　　「你──」高斯仍然張口結舌。

　　「我為甚麼要權充她的模特兒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為甚麼？」

　　「那是我們的一個行動計劃，高先生。這計劃，我們稱之為『時裝計劃』，而我就是這計劃的主持人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可是，這個計劃的內容是甚麼？和燕玲有甚麼關係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，這時已變得十分鎮定，令高斯不得不佩服她剛才那種假裝出來的驚惶神情之逼真，她道：「高先生，作為一個市民，是應該和警方合作的，現在，我以警官的身份，要求你合作。」

　　高斯攤著雙手，道：「我有甚麼可以合作的？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！剛才，我被五個戴著可怕面具的人脅迫到一間木屋去，他們將我打昏過去，警官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「我們懷疑──」李玉芳話還未講完，警車的響號聲，已迅速自遠而近，駛了過來，一輛警車，已然駛到了近前。

　　高斯回頭向巡邏車看了一眼，想再發問時，李玉芳早已下車。高斯看到巡邏車上下來的警員，在向李玉芳行敬禮，李玉芳正指揮著他們展開搜索。

　　高斯用手敲著自己的額角，這一切，實在太不可思議了！警方懷疑燕玲有甚麼不法勾當嗎？

　　他苦笑著，道：「燕玲她……」

　　「她被懷疑和巨額的鑽石竊案和鑽石走私有關。」李玉芳冷冷作答。

　　「你一定是──」高斯本來想說「你一定是瘋了。」但是他卻沒有那樣說下去，因為李玉芳這時的神情，完全是一個嚴肅的警官，而不再是一個美麗的模特兒，所以他頓了一頓：「──是弄錯了。」

　　「沒有錯，我們曾跟蹤她好幾次，我在擔任她的模特兒之後，也曾偵查過她和一個大犯罪組織中的重要人物之一──莫爾西斯男爵接洽過。」李玉芳回答。

　　高斯感到十分迷惑，他苦笑道：「那麼，她現在……到甚麼地方去了？」

　　「不知道。可能是她已知道我們在偵查她，是以故意失蹤，也有可能是落到另一幫匪徒的手中，是黑吃黑。希望你能提供資料。」

　　「我……」高斯實在不知該說甚麼才好，但是他猶豫一下之後，卻突然以極堅決的語氣道：「我相信燕玲絕對不是甚麼犯罪組織中的人。」

　　李玉芳斜眼望著高斯，道：「警方已有了確切的證據，由於警方需要你的合作，所以你可以跟我回去，看看那些資料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她究竟在甚麼地方？」高斯焦急地問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高先生。」李玉芳的態度很冷漠，「我正在盡力找線索，你是看到的，而我現在還沒有甚麼頭緒。」

　　高斯抬起頭來，看著燕玲住所進進出出的警員，他搖著頭，道：「不，我不到警局去，我要自己去找燕玲，我一定要找到她。」

　　「高先生，」李玉芳的聲音更嚴厲了，「警方希望你合作，而絕不希望你單獨行動。你的敵人可能是一個極具規模、組織十分嚴密的犯罪集團，以你一個人的力量，是絕不可能與之為敵的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口氣，沒有再說甚麼。三十分鐘後，他人已在李玉芳的辦公室內，李玉芳雖然年紀很輕，但是地位卻已相當高，不但有自己的辦公室，而且她的助手，竟是一位相當高級的警官，這都是出乎高斯意料之外的。李玉芳將一份文件夾放在高斯面前，道：「你自己看看。」

　　高斯打開文件夾，只見文件夾中有幾張相片。第一張便是燕玲和一個禿頭男子在一家十分豪華的咖啡廳裏，那禿頭男子像是正在講話，燕玲低著頭，用銀匙在攪拌咖啡。第二張，仍是在原來的地方，而角度卻不同，可以看到那禿頭男子的正面。

　　那禿頭男子有一雙凸得很出的眼睛，這雙眼睛正瞪視著燕玲，這種眼睛，使人想起死魚的眼珠來。

　　高斯抬頭看著李玉芳，李玉芳道：「看下去，你就知道那男子是甚麼人了。」

　　高斯翻過幾張相片，便看到一張兩吋的照片，穿著德國納粹的軍裝。這張禿頭男子的照片，在別人看來，或許找不到甚麼特別之處，但是高斯是一個攝影師，一個高明的攝影師是最善於捕捉他人臉上的特徵的，因此高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同一個人。他再看照片裏的表格，那是一張軍官的登記表，這個禿頭男子，名叫莫爾西斯，他的官階是上尉，隸屬軍中的秘密工作組。

　　在那份表格之後，另有一份表格，卻是一個服刑中的犯人，也是莫爾西斯。那張表格上註明，莫爾西斯的外號叫「男爵」，是一個歐洲著名的珠寶賊，在加入一個大規模的走私組織之後被捕，被判入獄二十五年，但是在第二年便越獄而逃。

　　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一時之間，一句話也講不出來，李玉芳冷冷地道：「現在，你認為怎樣？」

　　高斯彈著那兩張照片，道：「這只能證明燕玲和這個莫爾西斯見過面，一齊喝過咖啡，而不能證明別的。」

　　「燕玲應該很高興有你這樣肯為她辯護的人。但是，事實卻不肯再為她辯護了。」李玉芳拉開一個抽屜，按下放在抽屜中的一架錄音機的按鈕，立時聽到了一個有濃重德國口音的人在說著英語：「一切已照計劃安排好了麼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那是燕玲的聲音。

　　「我們的人在你一到東京，抵達酒店之後就會來找你。來找你的人會提及我的名字，和我們以前談到過的事情，你就將一切給他，你的任務就完成了。」

　　燕玲停了相當久的時間才回答，道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「啪」地一聲，又按下了錄音機的停止鍵，道：「這是他們見面時談話的錄音，證明莫爾西斯男爵，已將那批東西交給她了，你知道是甚麼嗎？」

　　高斯迷惘地搖頭，他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，此時的他實在是心煩意亂了。

　　「那是三百二十一顆鑽石，未經加工的鑽石，總重量是一千零六十克，是在南非運到阿姆斯特丹途中失竊的。那是雙重犯罪，這批鑽石，在日本可以賣到極高的價錢，問題是要有人帶到日本。」

　　高斯抬起頭來：「燕玲有甚麼法子逃過海關的檢查？」

　　「我們不知道，我在她身邊很久，也未曾探明出來。你和她的關係比較特殊，我們希望通過你的關係，替警方查出一點頭緒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她人也失蹤了，我如何去查？」

　　「那不要緊，她總要出現的。莫爾西斯隸屬一個極大的犯罪組織，黑吃黑的行動雖然擄走了燕玲，但一定會放她回來的，沒甚麼人敢和那樣大的組織作對的。」李玉芳的聲音十分平靜。

　　高斯雙手捧著頭，燕玲──他為之傾倒的女子，那麼優雅高貴的燕玲，竟會是犯罪組織中的一員，要擔任著逾千克拉鑽石的走私工作，這實在是難以相信的，但是事實卻又令人不得不信。

　　高斯現在明白了那將他毆打一頓的五個戴著面具的人，是為甚麼要打他了。那五個人定然是另一批歹徒，而那兩批歹徒，以為燕玲將鑽石交給了他，所以才想在他的手中將鑽石搶過來。

　　但高斯卻是無辜的，直到此際，他才如夢初醒，知道自己捲進一件大盜竊案和一件大走私案，雙重犯罪之中！

　　就在高斯發怔時，電話鈴響了起來，李玉芳拿起了電話，又放了下來，她來到高斯身前，道：「燕玲已回家去了。」

　　高斯疾站起身來，李玉芳吩咐道：「你現在就去看她，切不可在她面前透露你已知道她的秘密，她是走私組織的一員，你一透露知道了她的秘密，就可能遭到她的殺害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中在叫著：不會的！可是，他想說的話，卻只能在心中吶喊。他像是身在噩夢中一樣，明知這一切不是真實的，只不過是魔影，可是他卻沒有擺脫這些魔影的力量。他不知道自己要掙扎多久，才能擺脫這些魔影，使之成為事實。

　　高斯幾乎是逃出警局的，海風吹來，他略為清醒了一些。而當他略為清醒之際，他更沒有勇氣去見燕玲。他在責備自己，怎可以相信燕玲是一個犯罪者，怎可以懷著如此卑鄙的目的去偵查她？

　　但是，那些照片，那錄音帶，卻又像是鐵錘般，在敲打著他，使得他不住苦笑。他在寂靜的路上向前走著，好幾次計程車在他身邊駛過，他都猶豫不決地未曾揚起手來，因為他實在下不了決心去見燕玲，這三個月來，他幾乎每天都見到燕玲，可是結果……

　　高斯一直向前走著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遠，才傍著一株樹，停了下來。他一站定，就發現身後的街燈，將他的身影，長長地投在地上，而令得他陡地一怔的是，他身影的旁邊，有著另一個人影！

　　他的身後有一個人站著。

　　高斯倏地轉過身來，他和那人正面相對了，那人有著一雙凸得很出的金魚眼，一雙眼珠白多黑少，他正在陰森森地笑著，高斯後退了一步，失聲道：「莫爾西斯！」

　　「莫爾西斯男爵。」那人自我介紹。

　　高斯定了定神，他心中急速地在轉著念，燕玲是接受莫爾西斯命令的，如果將莫爾西斯帶回警局去，那會怎樣呢？

　　他一想到這裏，陡地跳了起來，一掌向莫爾西斯半禿的頭頂，擊了下去。

　　也就在他剛一跳起來之際，他的腹上，已先受了重重一擊。那一擊，將他肚中的空氣全都逼了出來，令得他感到一陣痙攣的疼痛，他並未能擊中莫爾西斯，同時他的身子也跌了下來。

　　莫爾西斯的另一掌，又已重重地擊在他的後頸上，令得他仰天倒了下來，莫爾西斯的右腳立時向他臉上踏來，但在踏到前，卻只是鞋跟著地，鞋底向著高斯的臉，在他的鞋底上，「錚」地一聲，彈出了十來排鋒銳之極的刀片來。

　　如果他的鞋底，真向高斯踏了下來的話，那麼高斯的鼻子，至少斷成三截！

　　莫爾西斯冷笑著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我們可以好好地談一談了麼？」

　　高斯雙手用力托住莫爾西斯的鞋底邊緣，使莫爾西斯的鞋底，不能向他的臉上踏來。莫爾西斯冷笑著，同時腳下的力道漸漸增強，高斯已可以感到刀片銳利的刀鋒那種涼颼颼的感覺了！

　　高斯雙手用力向上抬著，莫爾西斯冷笑著，道：「警方對你講了些甚麼？那女警官吩咐了甚麼？你快老老實實講出來。」

　　高斯勉力將莫爾西斯的鞋底托起些，但那並不能使他的處境有所改善，他喘著氣，道：「沒有甚麼，警方並沒有對我說甚麼。」

　　莫爾西斯也不再逼問，只是用力向下踏來，他鞋底的尖刃，已經碰到高斯的臉了。高斯騰出一隻手來，突然握住其中一柄尖刃，用力一拗，「啪」地一聲響，將尖刃拗斷，同時快速的將那尖刃刺進莫爾西斯的小腿中。莫爾西斯發出一聲怪叫聲，高斯趁著那一剎間的機會，身子一挺，直跳了起來，一拳擊向莫爾西斯的下顎。

　　那一拳，高斯用盡了所有力氣，使得莫爾西斯的身子在仰天而倒之際，他自己的身子，也向前衝了一下，幾乎跌倒。他跨過莫爾西斯，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，當他奔到轉過街角之際，他才感覺到左臂一陣熱辣辣的疼痛。

　　他伸手向左臂摸去，摸到了一手的血，他就著路燈一看，他的左臂顯然受了槍傷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受傷的，因為他根本未曾聽到槍聲。他想莫爾西斯的手槍一定配有滅音器，因此使得槍聲比他奔跑時的腳步聲更輕。

　　高斯也不及理會子彈是不是還在手臂中，他撕下一塊襯衣，用力將手臂裹住，繼續向前奔跑，又跑過了兩條街，他才攔到一輛計程車，向燕玲的住所疾馳而去。計程車司機在高斯上車之後，便看出他神色有異，但高斯既然已上了車，司機卻也不得不服從他所吩咐的地址向前駛去。

　　在離燕玲的住所還有一百多碼之際，路面上突然亮起了燈，好幾個警員一齊攔住了去路，計程車司機一定以為會有一場「警匪槍戰」了，他連忙停下車，立時打開車門，滾出了車外。

　　高斯反倒呆了一下，那幾個警員，已向前奔來，一個扶起了司機，另外幾個，來到計程車前，道：「高先生麼？李警官已告訴我們你會來的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燕玲她──」

　　「她是一小時前回來的，現在在家中，她不知道在她的住所外，有人包圍著。高先生，你要不要我們保護著你進去見她？」

　　「不用了。」高斯出了計程車，「你們別驚動她，我會自己攀牆進去見她的。」

　　高斯要攀牆進去的原因是，想突如其來地出現在燕玲的面前，那是他潛意識中的一種報復心理。他和燕玲相識了好幾個月，在這幾個月中，他對燕玲的感情是如此之真摯，但是燕玲卻甚至不將他當朋友，如果燕玲將他當朋友的話，那麼決計不會將她和莫爾西斯來往的事，瞞著他暗中進行的。

　　高斯大踏步地向前走著，一直來到了鐵門前。房子的二樓還有燈光透出來。高斯的手臂，感到一陣陣劇痛，但是他還是咬緊牙關，攀過鐵門。

　　當他悄無聲息地走上樓梯，推開燕玲工作室的門，突然出現在燕玲的眼前時，燕玲正站在那件鑲滿了水鑽的晚禮服之前。

　　那件晚禮服，高斯上次來的時候，看到它跌在地上，這時已被燕玲拾了起來，掛在衣架上。高斯才一推開門，燕玲便突然轉過身來，她臉色是如此蒼白，望定了高斯，一言不發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，本來是想要責備燕玲的，可是當他一看到燕玲那樣蒼白的神色，和那一雙失神的大眼睛時，他心中要講的那些話，卻全飛走了，他只是叫道：「燕玲，你回來了！」

　　燕玲向後退了半步，但是她只向後退了半步，便立時向前奔了過來，她投進了高斯的懷中，高斯的左臂，痛得無法抬起來，然而他還是用右臂抱住了燕玲。

　　燕玲在哭著，高斯感到燕玲的眼淚，已滲透了他的襯衣，他輕輕地在燕玲的背上拍著，道：「別哭，燕玲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我不相信你和莫爾西斯會是同一組織的。」

　　「莫爾西斯！」燕玲失聲叫了出來，「你……你已經知道了？」

　　李玉芳曾經告誡過高斯，說燕玲是犯罪組織中的一員，要高斯切不可對燕玲說起自己已知道了一切，要不然，他可能會遭到危險的。

　　但這時，高斯卻將李玉芳的話完全忘記了。他相信燕玲，是出自真摯的感情，那種信任，使得他將所有的證據，都視作無物。他點著頭，道：「是的，我全知道了。燕玲，你要將大量的鑽石，偷運到東京去是不是？」

　　燕玲退開了幾步，她的回答，卻是令高斯心碎的。

　　她低下頭，低沉著聲道：「是的，我要將大量的鑽石，用走私的方法，運到東京去。」

　　高斯僵立著，他張大了口，可是不知道說甚麼才好。

　　燕玲突然轉身，撲到一張椅子上，道：「我雖然不願意那樣做，可是，我卻不能不聽他們的話。」

　　高斯大踏步走了過去，道：「為甚麼？燕玲，是他們威脅你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燕玲現出十分痛苦的神情來，道：「是的，他們威脅我，我父親是他們之中的一員，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。以前我一直以為我父親是雲游四海的旅行家，所以將我從小就寄養在貴族化的寄宿學校之中。現在，我才知道不是，我父親是犯罪份子，他在最近兩年失蹤了，警方正在千方百計找他，如果警方知道我是他的女兒──」

　　燕玲突然住了口，失神地望著高斯。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此時他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這樣高興過，燕玲果然不是犯罪組織中的一員，他想得不錯。但是他的笑容立時收歛了起來，他十分嚴肅地道：「燕玲，對你父親的犯罪紀錄，你是一點也不用負責的，但是如果是你自己犯了罪，你卻要對自己的罪行負責。」

　　燕玲的身子震了一震，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我該……怎麼辦？」

　　「和警方聯絡，將莫爾西斯交給你的鑽石，交給警方，讓警方來保護你。」

　　燕玲的神色十分猶豫，她道：「剛才，我被另一些歹徒綁架……後來他們又將我放了……警方能保護我到甚麼時候？」

　　高斯握住了燕玲的手，道：「別怕，我們在一起，可以合力應付他們。那些鑽石在甚麼地方？燕玲，你可知道警方早已注意你了，你新雇的模特兒李玉芳就是高級女警官，是整個反走私計劃的負責人。」

　　燕玲呆了好一會，才指向那件鑲滿水鑽的晚禮服。

　　「甚麼？」高斯不明白。

　　「他們知道東京有一個服裝比賽，世界各地的服裝設計師都會去參加。所以，他們逼我設計一件這樣的晚禮服，這件晚禮服中，鑲有上萬顆的鑽石，就雜在其中。他們要你先替衣服攝影，刊登在第一流的雜誌刊物上，令得全世界都知道，然後，由我的模特兒，穿著這襲晚禮服上機，堂而皇之地被人接進海關，海關人員是絕想不到，大批盜竊得來的鑽石就在他們的眼前，大搖大擺地經過。」

　　高斯望著那件晚禮服，緩緩地道：「好聰明的一個計劃！太聰明了！難怪警方想不出你用甚麼法子來進行走私。」

　　燕玲的身子在微微發著抖，她道：「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，明天一早……我就要實行這計劃了，到時，負責走私案的高級警官，會帶著那一批鑽石，經過海關。」

　　高斯拿起了電話，當他拿起電話後，發現電話線被切斷了。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快拿一個盒子，將晚禮服包裝起來，你屋子附近，密佈著警員，我們只消一出屋子，就可以和警方取得聯繫了。」

　　燕玲轉身去取盒子，高斯將那件晚禮服，從衣架上取了下來，小心地折疊著。鑽石和水鑽，看來同是閃亮的物體，但是由於價值的不同，前者可以引起許多的犯罪，而後者卻不會。照這樣看來，水鑽實在應該比鑽石更可愛才是。

　　當他們將那件晚禮服放好，高斯提著盒子，準備和燕玲一起離開之際，屋外突然響起呼喝聲和一陣密集的槍聲，高斯陡地一怔，道：「快熄燈。」

　　燕玲忙奔過去熄了燈，又來到窗前，和高斯一齊伏著，向外看去。只見在路上，有兩輛車子停著，槍火從路邊和車中冒了出來。

　　從其中的一輛車中，有一個人打開車門，直衝了出來，但是他才衝出了一兩步，槍聲過處，他已中槍倒地了。在那人倒地的一剎間，高斯和燕玲兩人，都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：「莫爾西斯！」

　　他們自然看不清中槍倒地的那人的臉面，但是從身影看來，他們都可以認出是莫爾西斯。

　　莫爾西斯自然是想來和燕玲會面，或者他是想來改變計劃的，但他卻不知道警方已在燕玲的住所旁，佈下了天羅地網，他等於是自投羅網了。

　　槍聲靜止了，接著，便是警車的呼號聲，自遠而近，迅速地傳了過來，兩輛警車，在燕玲的住所前停下，第一個跳下車來的是李玉芳。

　　高斯拉著燕玲，向樓梯奔去，燕玲在奔下樓梯之際，順手點亮了客廳中的電燈，高斯將衣盒向剛走進來的李玉芳拋去，道：「接住，鑽石在裏面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一伸手，接住了衣盒，高斯在突然之間，感到說不出的疲倦，他坐倒在一張沙發上，而燕玲也直到這時，才看到高斯手臂上的血漬，她驚叫了起來：「你受傷了！」

　　高斯閉上眼，他的傷再重，他也不在乎了。

鬼照片

　　高斯最討厭的事，就是當他在暗房中工作時，受到別人的打擾。可是，偏偏當他用心地將兩張底片疊在一起，想曬出一張看來有浮雕感的照片之際，對講機「嗶嗶」地響了起來。

　　高斯本來不想去理會它的，但是那種「嗶嗶」聲完全擾亂了他的工作，他哼了一聲，用力按下了對講機的鍵，他也立時聽到他辦公室女職員黃小姐的聲音，道：「高先生──」

　　「我在工作，黃小姐！」高斯實在很不高興，他不但打斷了她的話頭，而且，還加重語氣地說：「你是知道的，當我在暗房工作的時候，我是不喜歡有人來打擾我的！」
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黃小姐的聲音像是受了委屈，「但是這位先生，他一定要見你，而且要立刻見你！」

　　高斯又哼了一聲，看來他的工作是非暫時停下不可了，「他是誰？有甚麼事？」

　　高斯立時聽到一個十分急促的聲音，道：「是我，高先生，我叫諸新榮，我們曾經是同事！」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。諸新榮，這對他來說，實在是一個陌生的名字，但聽他的聲音，他倒真像是有一點要緊的事，高斯答道：「好，我這就出來。」

　　他順手關掉了對講機，將幾張底片夾好，走出了暗房，立時看到一個身形矮小，樣子俗不可耐的男子，正在團團亂轉。一看到那男子，高斯倒記起來了，幾年前，他曾代一個朋友的班，編過幾天畫報，那位諸先生，就是這家畫報社的經理。高斯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，這位諸先生就自稱是業餘攝影家，但是當高斯看了他的作品之後，卻連最普通的恭維話也講不出來。

　　高斯想不出諸新榮有甚麼急事要來找他，他已經想好了，如果諸新榮是要他再像上次那樣負責幾天編務的話，他一定推辭，因為他自己的業務已經夠忙了。

　　諸新榮向高斯走過來，兩隻手握住高斯的手，用力地搖著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我想這件事，只有你才能解決，因為你是專家。」

　　高斯所做的第一件事，便是自諸新榮的雙手中，將自己的手用力縮回來，然後，他才道：「請坐，不知道有甚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，我拍了幾張照片。」諸新榮說。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像諸新榮這樣的人，在社會上可真不少，你拍了一張照片，和別人有甚麼關係？但為了禮貌的緣故，高斯卻隱忍著，只是冷冷地道：「據我所知，世界各地的任何沙龍，絕沒有一個可以憑人事關係而推舉作品的，諸先生的大作還是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沒有說完，諸新榮已經忙不迭搖頭笑道：「不，不，高先生，我拍的那幾張照片是鬼照片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呆：「甚麼？」

　　「鬼──照──片！」諸新榮一字一頓，語氣十分凝重。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諸先生，如果你想和我開玩笑，你可曾聽得人說過，我的脾氣很不好。同時，在空手道和柔道方面，我都可以算得上是個高手。」

　　高斯的語氣雖然還算溫和，但是他的話卻已令得諸新榮後退了幾步，坐倒在沙發上，他忙道：「我不是開玩笑，是真的，你可以看一看。」

　　他將一隻牛皮紙袋遞給高斯的同時，手在發著抖。高斯知道諸新榮是一個相當討厭的人，但高斯也知道，如果諸新榮的心中，不是有著巨大的恐懼，那麼他也決不會有那種恐懼的神情。

　　高斯本來根本不想理他，只想將他轟出去就算了，但這時，他卻接過了那牛皮紙袋來，因為對於稀奇古怪的事情，高斯有著天生的好奇。

　　而鬼照片（如果真是鬼照片的話），自然是極稀奇古怪的事情。

　　高斯一接過牛皮紙袋，就立刻打了開來，從袋中抽出了四張照片來，照片已被放大成十二吋，攝影的技術是第八流的。四張照片全是兩個窗口，窗內只有朦朧的亮光，第一張只看到窗口內有三個人影，第二張仍是幾個黑影，只不過黑影的姿勢不同。

　　第三張卻令得高斯也嚇了一跳，因為在窗前出現了一個人臉，那人披頭散髮，神態十分獰惡。第四張，則是那個人伸手將窗子關上時被拍下的。

　　除了那四張照片之外，則是四張底片，那四張照片，就是從那些底片洗出來的。

　　高斯看了一看，將照片放回紙袋中，他道：「諸先生，我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諸新榮道：「我也不明白──」

　　高斯立時道：「我是說，我不明白你將這四張照片，拿來給我看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哦，是……我應該先解釋一下，」諸新榮苦笑著，「我是一個業餘攝影家──」

　　高斯哼了一聲，道：「你最好直截了當一些。」

　　「是……是，昨天晚上，我新買了一套遠距離攝影鏡頭，我迫不及待地想試拍幾張。於是，我就在自己住所的窗口，用相機對準了對面的大廈，拍了幾張照片。」

　　「諸先生，那樣做，是相當不道德的。」

　　「可是……可是我拍攝的那幾個窗子，是我的產業，一直由我租給別人住的。」

　　「那也一樣，你的行為和偷窺狂差不多。」

　　「可是，」諸新榮急急辯解：「那戶住客，早在一個月以前搬出去了，那層房子是空的！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那層房子是空的！但是諸新榮卻在無意中，拍到了幾張照片，照片中顯示出有人影，還可清楚地看到一張十分獰惡的人臉。

　　這其中，自然多少有點古怪了。

　　可是高斯仍然未曾將之和「鬼」連在一起，向空房子拍照，而拍出了人來，那可能太巧了，最大的可能，自然是湊巧有人進了那屋子。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那沒有甚麼奇怪的，我想你應該去報警，你來找我有甚麼用？那一定是有人弄開了門，偷進了你的產業。」

　　諸新榮哭喪著臉，道：「我才一沖出底片，看到有人的時候，我也是這樣想，但是當我將照片放大，看清了那張人臉後，我卻不那麼想了。」

　　高斯有點懶得理他了，冷冷地道：「又怎麼了？」

　　諸新榮聲音壓得十分低，顯得十分神秘：「高先生，我知道我拍到了一張鬼照片，那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張如此清晰的鬼照片，不論在科學研究上或是在攝影方面，都是極有價值的。」

　　高斯望著諸新榮，心中多少懷疑著諸新榮的神經，可能不怎麼正常。

　　可是諸新榮卻又道：「因為這個人我是認識的，他就是租我那層屋子的人！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那更簡單了，他住過你的屋子，自然有鑰匙，他一定是忘了甚麼東西，回去拿東西的。」

　　「如果是那樣的話，那……太可怕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惱怒道：「那有甚麼可怕。」

　　「因為……因為他是上個月跳樓自殺的。就是因為他跳樓自殺，他自殺之後，他家人搬走了，就這樣害得我這層樓一直租不出去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呆了幾秒鐘，才道：「你是說，這個人早在一個月之前，就已經死了？」

　　諸新榮的聲音更加緊張，道：「是的，一個月前，他從那個窗口跳下來，那是十七樓，當他跌到地上之後，又恰好有一輛大卡車從他的頭部輾過，所以……」

　　諸新榮講到這裏，身子不由自主，發起抖來，連高斯也在剎那之間，感到了鬼影森森！高斯忙道：「這個人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　　「他叫汪權，租我的房子來住已有三四年了。我每次去收租，都可以看到他的，現在……他死了之後，冤魂不散，竟讓我拍到了他的照片，高先生，你……」

　　諸新榮怪氣地說著，更令得高斯十分不自在，他大喝了一聲，道：「住口！」

　　然後，他又從那牛皮紙袋中，將那幾張照片取了出來，又仔細察看著那四張照片，憑他的經驗來判斷，那絕對不是偽造的。一個死了已有一個月的人，怎可能再在空屋中出現呢？

　　高斯想了片刻，才道：「諸先生，這件事的確十分有趣，但，那究竟是不是鬼照片，還需要進一步研究。如果證明那真是鬼照片的話，那麼我可以替你將照片送到倫敦一個專門研究鬼魂的會社中去，使照片在他們的會刊中發表，你可以聞名世界了。」

　　諸新榮十分高興，但是在高興中，他卻有點擔心，道：「高先生，如果那是真的鬼照片，那麼……汪權的鬼魂會不會因為我拍了它的照片，而來找我麻煩？」

　　高斯有點啼笑皆非，「諸先生，我只是攝影專家，而絕不是捉鬼專家──對了，事後你有沒有進那空屋檢查一下？」

　　「我去過，但沒有發現。」

　　「好的，我會和警方聯絡一下，調查一下汪權的來歷，當然我也會和靈魂學家研究鬼魂存在的可能性，將你拍到的照片給他看，現在我還有工作要做，請你──」

　　諸新榮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拜託你了，我告辭了。」

　　諸新榮推開門走了出去之後，高斯就打電話去找李玉芳。自從上次事件之後，高斯就認識了這位女警官。可是李玉芳不在，高斯只得將這件事暫時擱下來，又回到暗房去做他的工作。

　　可是，他進暗房才不過幾分鐘，對講機卻又「嗶嗶」地響了起來，高斯按下了鍵，大聲道：「黃小姐，這一次又是誰？」

　　「是警官，高先生。」黃小姐的聲音十分惶急。

　　警官！高斯也不禁呆了一下。

　　高斯連忙走出了暗房，他看到一個警官和一名警員，那警官立時迎了上來，問道：「高斯先生，你是辦公室的負責人嗎？」

　　高斯點頭道：「是，閣下──」

　　「你認識一個叫作諸新榮的人？」警官直盯著高斯，像是怕他不承認，又補充了一句：「他才剛離開你的辦公室的。」

　　高斯已經感到，在諸新榮的身上，一定有著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，他點頭道：「不錯，他才走了五分鐘，他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他被人在背後射了三槍，已經死了。」警官回答著。

　　高斯陡地吸了一口氣，這是十分令人難以相信的事，諸新榮在五分鐘前，還在和他講話，五分鐘後，卻聽到了他的死訊，高斯實在需要相當時間，才能接受這一個事實，是以他呆住了沒出聲。

　　警官等了他半分鐘才又問道：「請問，高先生和死者是甚麼關係？」

　　「很久以前，我們曾是同事，但也沒有甚麼來往。」

　　「那麼他為甚麼來看你？」

　　「說來很好笑，他拍了幾張照片，那是──」高斯剛講到這裏，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，高斯停了一停，女秘書拿起電話聽了一下，便將電話向高斯遞來。

　　高斯接過了電話，立時聽到一個很粗啞的聲音，憑高斯的經驗，一聽就可以聽出，那是故意假扮出來的啞聲，那聲音說：「你是高斯麼？你不必說甚麼，只要聽我對你說就行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才道：「好的，你要說些甚麼？」

　　「有警員在你的辦公室中，是不是？希望你還未曾將諸新榮拍到鬼照片一事告訴警方，要不然，你將步諸新榮的後塵，你知道么，他死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不動聲色，像是接聽一個十分普通的電話，回答道：「還沒有提及。」

　　「那就好，千萬別說出來，要不然對你來說，將是一個悲劇，我會再和你聯絡的。」

　　對方講到這裏，突然掛斷了。高斯放下電話，警官已在問：「諸新榮拍了幾張甚麼照片，要來找你？」

　　高斯本來是準備將諸新榮來找他的經過，全部告訴那位警官的，但是就在他要講出來的那一剎間，他卻接到這個無頭電話，無頭電話令他改變了主意。

　　他絕不是一個輕易為人所威脅的人，如果是的話，他一定不會改變主意，而是將一切經過講出來，要求警方保護。但是，他卻並不將那個無頭電話當作是一種威脅，而當它是一種挑戰，他不會不接受挑戰的！

　　是以，他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沒有甚麼，他十分熱衷於參加沙龍，希望我可以替他將作品寄出去，那是幾張技術十分拙劣的照片，你可要看？」

　　警官顯然已不感興趣，搖著頭，已轉身向外走了，高斯忙問道：「諸新榮中槍之後可是立即死去的麼？他難道一句話也沒有說？」

　　「有，他講了一個字。有人看見他走出電梯，突然之間發足狂奔，也沒有見到他究竟看到了甚麼，一奔到門口，便中了槍，沒有人注意到槍聲──槍是配有滅音器的，他倒在大廈門口，我是第一個趕到他身邊的人，他只講了一個字：鬼！」

　　「鬼？」高斯又問著。

　　警官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是的，他叫道：鬼！接著，他便死去了，噯，鬼！」

　　高斯完全理解那警察的心情，一個人在繁盛的商業區，在白天，被公然槍殺，他的遺言只是一個字：鬼！天下還有甚麼比這更難以理解的事嗎？

　　警官向外走去，高斯仍然呆立著。高斯在那一剎間，心中想到了許多事，最後，他的思路，集中在那個「鬼」字上。

　　高斯並不是絕對不相信有鬼的存在，但是他卻決計不能接受，一個人死了之後變成鬼，這個鬼還被拍入鏡頭這樣的事實。而且，事實還不止如此，諸新榮一出電梯之後，便拔足狂奔，別人不知道他看到了甚麼，諸新榮自然知道的，他也將他看到的在臨死前叫了出來，那便是：鬼！

　　他看到的那個「鬼」，自然便是開槍射死他的兇手，也就是照片中的那個「鬼」，更就是剛才打電話來的那個「鬼」。高斯更可以肯定，那個「鬼」會來和他見面，向他索回那些「鬼照片」。

　　歸根究底一句話，那根本不是鬼，而是人！

　　現在的問題是，諸新榮曾說那人叫汪權，早已跳樓自殺的人，現在他又以「鬼」的姿態出現、活動，他當然沒有死，死的可能是另外一個人。

　　這樣一層層推斷下去，高斯只覺得事情變得十分複雜，因為案中有案，糾結著極為嚴重的犯罪行為。高斯想了不到二十分鐘，他覺得第一件事，便是要向警方了解一下汪權跳樓自殺的那件事，他已肯定死的不是汪權，但還得要警方的證實。

　　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女警官李玉芳。向李玉芳查問有關汪權的事，自然是最恰當的了。

　　可是，當他和李玉芳通過電話之後，他卻忍不住苦笑。李玉芳告訴他，汪權是自殺的，跳樓落地之後，又被車子輾過，面目模糊不清，但是根據指紋，卻可以肯定死者是汪權。李玉芳還告訴高斯，汪權有過兩次販毒記錄，當時，汪權是販毒的小拆家，近年來，警方已在不斷地注意他，但是卻並沒有甚麼可疑的地方。

　　高斯再三表明，汪權可能沒有死，差一點便要說出有關鬼照片的事來了。但是，李玉芳卻也肯定地告訴他：汪權死了，那屍體是汪權的，因為指紋相同！

　　指紋相同，那是鐵證，證明汪權確然死了，因為指紋相同的機會是六千萬分之一，近乎不可能。而汪權確實死了的話，那麼高斯所作的假設，便全部被推翻了。高斯已經推斷鬼照片中的是人而不是鬼，但汪權既然死了，那自然是鬼而不是人了。

　　真的有鬼？而且還會白天出現，持槍殺人？

　　那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，高斯放下了電話，將那幾張照片，放進上衣袋中。

　　他決定去見李玉芳，警方一定有汪權的照片，他可以將鬼照片中的汪權拿來對照一下，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。汪權的死亡如果是事實，那麼唯一的可能，便是有人以精巧的化妝在假扮著汪權，可是，那又是為了甚麼？

　　高斯一面想著，一面拉開了他辦公室的門，準備向外走去，但是他才跨出一步，就立時退了回來。

　　在門外，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，那人足有六呎高，他一聲不響地站在門口，以致高斯一拉開門之後，幾乎和他撞了個滿懷。

　　那人的臉，出奇的蒼白，在他的身上，似乎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霉臭味。而當高斯看清了他的臉面之際，他倒抽了一口涼氣，一個「鬼」字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！那個人，就是照片中的汪權。看來，諸新榮的那張用遠程攝影鏡頭拍成的照片，真是傑作，因為他拍到了汪權的特有神態，也突出了汪權蒼白的臉！

　　高斯向後退，但那人卻並不向前走來，他只是咧開唇，現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容，然後，才啞著聲道：「高斯先生，想出去？」

　　高斯也立即認出，那就是無頭電話中的聲音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高斯看到對方並沒有跨進門來，他也突然有了決定，陡地一推門，「砰」地一聲響，將門重重地關上。他突如其來的行動，將女秘書嚇了一跳，抬起頭來，望定了他。

　　高斯連跳了幾步，才緩過一口氣來，他向女秘書揮了揮手，表示回答她的追問。然後，他順手抓了一個水晶玻璃的煙灰缸，又再度拉開門來。他是準備一拉開門來，便向門口那個「鬼魂」展開攻擊的。

　　但是門一拉開之後，他又怔住了。汪權已經不見了！高斯連忙向走廊兩端看去，人來人往，沒有甚麼異樣的地方。高斯這時更可以肯定，諸新榮一出電梯所見到的，就是剛才在門口出現的汪權。

　　那麼，汪權是有槍的，汪權剛才之所以沒有用槍來襲擊他，是因為他主要的目的，是想得回那幾張照片之後……

　　高斯想到了這裏，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，他立時走進了攝影室，用特種的相機，將那幾張照片翻拍了一遍，留下了底片，然後才又帶著那幾張照片，走出了辦公室，走廊中仍然沒有甚麼異樣，可是當高斯走出了大廈之後，他卻覺得有人在跟著他。

　　那或者只是心理作用，因為高斯好幾次回頭，都沒有看到甚麼可疑人物。天色十分昏黑，已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，行人的步伐都十分匆忙，使人的心中更有一種十分不安的感覺。

　　高斯突然穿過了馬路，站在一個櫥窗之前，在櫥窗玻璃的反映中，他看到一個身形相當高大的男子匆匆過了馬路，那人頭上的一頂雨帽拉得十分低，看不清他的臉，但是高斯根本不用看他的臉，也可以知道這人是汪權。

　　汪權一直跟著他，這個汪權是人還是鬼？高斯轉過頭去，已準備竄進一條橫巷中，但突然他的身邊，又多了兩個人。

　　兩個突然出現在高斯身邊的人，一邊一個，將高斯夾在當中，而且其中有一個，立時挽住了高斯的手臂，高斯用力掙了一掙，另一人已將掩在報紙下的手槍，向他露了一露。

　　高斯一呆，立時苦笑道：「兩位，你們一定認錯人了。」

　　挽住高斯手臂的那人呆了一下，他的面容使高斯聯想到一頭大猩猩，只聽得他沉聲道：「走吧！高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繼續苦笑著，他自然知道那兩個人並沒有認錯人，他也知道，他之所以會遭到那兩個人的挾持，必定是諸新榮給他帶來的麻煩，也就是說，是那張照片帶來的麻煩。

　　高斯被逼得向前走著，他們走在最繁華的街道上，不知有多少人迎面而來，擦身而過，可是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三個人之間，有甚麼異樣。

　　他們很快走進了一幢大廈，進了電梯，電梯中並沒有別的人，一名漢子立時用一幅布將高斯的雙眼蒙上。高斯本來是可以趁機反抗的，但是冰涼的槍口，卻像是毒蛇一樣吸貼在他的頸際，令得他不敢亂動。

　　不到一分鐘，他就被推出電梯，向前走著，等到他停下，蒙眼的黑布也被解去之後，他發現自己是在一間佈置得十分華麗的會客室中。

　　那會客室掛著水晶吊燈，鋪著暗綠色的地毯，四面牆壁，都鑲著桃花心木。在一張十分巨大的安樂椅上坐著一個人，正目光灼灼地望著他。

　　高斯才一和那人目光接觸，心頭便陡地一震，那人的面色極其蒼白，高斯已不能算是第一次見到他了，他就是汪權。

　　高斯回頭看去，挾持著他前來的那個漢子，正站在身後不遠處，雖然已收起了槍，但是他們那種凶邪的眼光，不禁令得高斯感到自背脊上起了一陣寒意。

　　汪權望著高斯好一會，才冷冷地道：「高先生，幸會。你不能怪我來找你的麻煩，那是諸新榮的不是，你明白我的意思麼？」

　　汪權講話的聲音，十分難聽，但無論如何，那總是人的聲音，而不是鬼的聲音（雖然誰也未曾聽到過鬼的聲音），高斯的膽子也壯了些，他搖著頭，道：「我不明白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。」

　　汪權沉聲道：「請坐，我對你並沒有惡意，只不過想請你將那幾張照片，連同底片，一起交出來。而且，再也別對別人提起這件事來。」

　　剎那間，高斯的心中，迅速地轉著念，他首先想到的是，那汪權是甚麼人？何以他置身在那麼華麗的會客室中，有著帶槍的手下？高斯自然也想到，何以汪權明明活著，但是在官方的記錄上，他卻是一個已經跳樓自殺的「死人」？

　　這其中究竟有著甚麼秘密呢？高斯只顧思索，並沒有立刻回答汪權的話，汪權的聲音，已經變得十分難聽，如同狼嗥一樣：「高先生，我的話你聽到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自然聽到了。」高斯急忙回答：「那當然可以。這幾張照片，本來我留著就沒有甚麼用，但汪先生，你不是一個死人麼？」

　　「嘿嘿，」汪權奸笑起來，「我勸你別多問，你若是再好奇下去，我仍然是活人，而你可能變為死人了！」

　　高斯並沒有再說甚麼，但是他的心中卻再清楚也沒有，汪權想要回那照片，那一定是不想讓人家知道他還活著，而他在得到照片之後，會對自己怎樣呢？

　　他一定會殺人滅口！因為唯有高斯知道他還活著，而且可以毫無疑問地肯定他就是謀殺諸新榮的兇手！

　　高斯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，他勉力鎮定心神，道：「好的，我不再多問，我去拿那些照片，我怎麼交給你？我來的時候被蒙住眼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沒有完，汪權已冷冷地道：「不用你去拿，照片放在甚麼地方，我們派人去拿。」

　　「可是……可是照片放在我的文件櫃中，那是鎖著的。」高斯急急地說，他本來想藉著去拿照片的機會脫身的，但汪權顯然一點也不笨。

　　「你有鑰匙的，是不是？將鑰匙交出來，再打電話通知你的女秘書，說你派人來取照片，你的女秘書一定不會懷疑的。」

　　高斯的手心在出汗，這樣一來，他是沒有機會逃走了，他腦中亂到了極點，汪權已在催促，道：「快拿鑰匙來，別想拖延時間。」

　　汪權一面說著，一面打開了抽屜，取出了一柄手槍來，又取出了滅音器，緩緩地向槍管上旋去，高斯的身子猛地向前一縱，他想趁那一剎的機會，向前撲去。如果他能夠撲過去的話，那麼雖然他和汪權之間距離相當遠，他仍然可以將汪權壓倒，說不定可以有機會奪過汪權手中的手槍。

　　但是，他身子才一動，他的衣領，便突然被人抓住，緊接著，他的腰際受了重重的一擊，那一擊令得他的身子扭曲。而等到他再站直時，他的雙臂已被人扭到了背後。汪權手中的槍，對準了他的臉，槍口離他的面門，只不過半吋。「高先生，」汪權的聲音冰冷，「照我的話去做嗎？」

　　「做了後，你會將我怎樣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放你離去，高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明知道自己問也是白問的，汪權絕不會在這時候就要殺他滅口的，但是，等到他得到了那些照片之後，事情就不同了。高斯還想掙扎，但是汪權已在他的身上，搜出了他的那串鑰匙來。

　　汪權拋動著鑰匙，退了開去，在身後抓住高斯的那名漢子，推著高斯向電話之前走去，來到了電話之前，汪權喝道：「打電話給你的女秘書，除了我告訴你的話之外，甚麼也不准多說！」

　　高斯的面色十分蒼白，他是真正跌入了一個難以跳得出的困境中，他沒有機會逃出去，也沒有反抗的餘地。看來，只有照著汪權的話去做，那還可以拖延些時間。於是，當他的右手被鬆開之際，他默默地拿起了電話。

　　也就在他拿起電話那一剎間，他的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，那念頭使他感到有一線生機，他撥動著電話號碼，一等到那邊有人接聽，他就大聲道：「瑪莉，我是高斯。你聽著，諸先生交給我的那幾張服片，就是那個出門便被槍殺的諸新榮，對了，他有幾張照片交給我，我鎖在文件櫃中，我知道你沒有鑰匙，我會派一個人，帶著我的鑰匙來，你讓他進我的辦公室，去取那些照片，我當然是高斯，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？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，如果還有人來找我，吩咐他明天再來！」

　　高斯幾乎一刻也不停地講著，一講完，他就立時放下了電話，然後轉頭道：「你滿意了麼？」

　　汪權點頭陰笑，向一名大漢一指，道：「亞七，你去一趟。記得，對高先生的女秘書要斯文一點，取到了照片，立即回來。」

　　那大漢接過汪權拋給他的鑰匙，走了出去。汪權用槍口指著沙發，道：「請坐，高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並不坐下，反問道：「現在我可以離去了麼？」

　　汪權道：「我還有話問你，諸新榮在交照片給你的時候，他對你說了些甚麼？」

　　「他說你是他的房客，他是無意中拍到了那些照片的。他說那是十分有價值的鬼照片，要我公開發表，這全是他說的話。」

　　「你想如果照他的話去做了，那便會怎樣？」

　　「會怎樣？」

　　汪權撮著唇，發出「嘖嘖」的聲響來，道：「諸新榮的演技，一定十分了得的，他竟使你相信我真的是他的房客，而他以為我是死了？難道你在他身上，一點也沒有看出，他和我是合作了十多年的合夥人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們合夥……幹非法勾當？」

　　汪權並不回答，他用十分緩慢的動作，扳下了他槍口的保險掣，道：「高先生，雖然我不準備讓你活著離開這裏，但是卻一樣不想讓你知道得太多，諸新榮想害我，卻不料他的一個手下向我告了密，反令他自己死在我的槍下，同時也害了你！」

　　高斯的額上，沁出了汗珠來。他竭力搖著頭，道：「不，你已經死了的，警方的記錄很清楚，跳樓自殺的指紋，是汪權的指紋。」

　　汪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，他厲聲道：「你認識警方的人，向他提及過那些照片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緊張之極，他是死是生，就要靠他這時的回答了，他忙道：「我在警界沒有熟人，但是看了那些照片之後，我為了好奇，曾打電話到警局去，詢問你跳樓自殺的事。」

　　「你提及了那幾張照片？」汪權的臉色更難看。

　　「我……只是約略地提了提……我說我有幾張你的照片，但是警方卻像是不感興趣。」

　　「你沒有說明那是我『死』了之後，才被人拍到的照片？你不曾說出諸新榮拍到我『死』後的照片來？」汪權仍然神色緊張地追問著。

　　高斯攤了攤手，道：「你大可不必緊張。事實上，我就算說了，也不會有人相信的，誰會相信一個早已跳樓自殺死了的人，會被人拍到他的照片呢？」

　　汪權陰森森一笑道：「但如果警方看到那些照片的話，他們就會懷疑。這便是諸新榮希望你發表我的照片的目的。警方一懷疑後，我就不能繼續以死人的身份活動了，他就可以取代我的地位。」

　　汪權講到這裏，得意地笑了起來。他手中的槍漸漸提高，高到槍口對準了高斯的面門。

　　高斯只覺得在對方的槍口中，似乎有一股涼氣直射出來，冷得他的身子，也不由自主發起抖來，他忙道：「你已經可以拿到照片了，你──」

　　汪權尖聲道：「你不必多說了，我不想有人知道這件事，在毀滅照片的同時，我還要毀滅你。」

　　高斯的面色，變得出奇的蒼白，搖著自己的頭，道：「那是不可能的，你已經死了！你是一個死人，你是不能殺死我的，我一定是在做惡夢。」

　　「我是一個死人，但那只是警方的記錄。」汪權回答。

　　「但是那跳樓自殺的人，指紋和你的是一樣的──」

　　高斯說到這裏，陡然一怔，他發覺自己又知道多一項汪權的秘密了。他立時道：「你的意思是──」

　　「是的，在我決定要『死』去之時，我便換掉了我原來的指紋記錄，並且換上那個真要死去的倒楣鬼。這一點變化，你還想不通麼？」

　　「可是你怎麼能夠換掉警方的檔案？」

　　「錢可通神，兄弟！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原來你們幹的是大買賣，連警方的人員也全被你們收買了。」

　　汪權陰森森地冷笑著，手槍向前伸出。高斯在突然間，反身向下一蹲，陡地向旁滾了開去。汪權的槍發出了十分輕微的「啪」地一聲，但是那一槍並沒有射中高斯，而是射在門上。

　　汪權手腕一移，槍再向高斯瞄準。而就在這時，「砰」地一聲響，門被撞了開來。首先進來的，就是那個被汪權派去取照片的大漢，他已受了傷，自他的胸口，流出鮮血來，一撲進門來，他就跌在地上。

　　汪權喝道：「你──」

　　他只喝了一個字，就呆住了。在那漢子撲了進來後，四名警員已然衝進來，齊聲喝道：「放下槍來！」

　　剎那間，汪權臉上那種不知所措的神色，實在是難以形容的。因為他實在想不通，警員是怎麼來的？從現在這種情形看來，警員像是他派去取照片的漢子帶回來的，然而那人是他多年的親信，怎麼可能呢？

　　汪權並沒有放下槍，他反倒向前連射了兩槍。一方面，他的身子在向後退，已衝進來的四名警員中一個受了傷，但是其餘三個警員，則迅速地散開來，而且立時向汪權還擊。

　　汪權的身子急速地後退著，退到了窗口，他已經再也沒有退路了，他用力撞開窗戶，槍聲再響，只聽得汪權發出了一聲怪叫。他可能是中了槍，也可能是身子向後仰得太甚，失去了控制，是以他向窗外直跌了下去，而那窗口離地面是十四層樓高。

　　汪權的叫聲還在屋子內迴蕩，但人卻已跌了下去。三個警員衝到窗前，向下看去，下面的街道上已亂成一片，汪權的身子扭曲成一團。

　　當高斯轉過頭來時，他看到全副武裝的李玉芳。李玉芳正在命令警員小心搜查這間「貿易公司」中的一切文件。高斯來到她的身邊，李玉芳笑道：「高先生，你立了一次大功，使警方破獲了一個偵查許久，仍然未曾破獲的販毒集團。」

　　「汪權是這販毒集團的頭子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正確來說是汪權和諸新榮。汪權因為過去曾有個案底，活動起來不是十分方便，所以在組織中，是諸新榮佔上風。但自汪權『死』了之後，警方完全放棄了對他的注意。他的勢力膨脹，諸新榮感到受到了排擠，自然要想法子來對付他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諸新榮利用了我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諸新榮利用遠攝鏡頭，拍了幾張汪權的照片，他希望這些照片公開發表後，警方會懷疑。那麼，汪權的活動受到限制，他自然又可以得勢了。但是，他的一個手下卻出賣了他，以致被汪權知道了這件事。可是等汪權找到他時，照片已在你手上了。汪權憤而將他殺死，那時警方還料不到案中大有文章。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汪權曾說，他在警方檔案中的指紋，是早已換上了一個月之前的死者指紋，所以警方才會相信死者是汪權，警方檔案室中有人受賄。」

　　李玉芳點頭道：「我們會調查這件事的。你的那個電話，一開始聽得我莫名其妙。但是我將錄音帶播放了兩遍後，就知道一定有問題，所以我立即帶人到你的辦公室去。我才一到，汪權的手下便來了，我們沒有花多少工夫，他就表示願意和警方合作。高斯，你其實也可以參加警方的工作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李玉芳和警員及時趕到救了他。但李玉芳之所以會來，卻還是由於那個電話──那個他當著汪權的面所打的電話。汪權是吩咐他打電話通知他的女秘書，立時會有人來辦公室從他的文件櫃中取照片的。但是高斯所撥的號碼，卻並不是他辦公室的電話號碼，而是警官李玉芳的電話號碼！

　　高斯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我當時放下電話時，心中仍不免十分擔憂。我想，你會不會當我是喝醉了酒，根本不睬我呢？如果你根本不理我，那麼，我就一定要死在汪權槍下了。」

　　「不會的，我們寧願空走一次，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線索的。」李玉芳也笑了起來。她雖然全副武裝，但是笑起來仍然十分嫵媚。

　　高斯離開了那幢大廈，當他走出大廈時，黑廂車才到，汪權的身子已被覆在白布下。這次，汪權是真的死了，自然也不會再拍到他的照片了。

水中寶盒

　　高斯開始對海底攝影發生興趣，這是最近的事。也正因為他時常在海底攝影，所以他才會發現那個奇怪的玻璃寶盒。

　　如果不是對水中攝影發生了興趣，高斯也決計想不到海底是如此美麗和寧靜。要不是根本沒有世外桃源的話，不然，海底真可算是世外桃源了。

　　現代潛水的設備，可以使潛水者在海底，躺在潔白的海沙下，任由大大小小的寄居蟹在身上爬來爬去。各種美麗的小魚，會將潛水者的頭髮當作是和牠共生的海葵，在你的頭邊鑽來鑽去。有時還可以看到形狀怪異得不可思議的海中生物，牠們大多數美麗得像花朵一樣。

　　高斯最有興趣的是獵取各種水母的動態，他在這方面已經有了很好的成績。他拍攝到七百多呎有關「葡萄牙戰艦」的各組部分成套活動的影片，被當地的生物學會譽為最佳的生物攝影。那天的天氣十分好，海底明澈純淨得像是一整塊淡青色的玻璃。高斯伏在海中，等待著機會。

　　突然，他看到一隻水母，在海中抖動著，飄了過來，那是一隻十分罕見的鐘形水母。

　　這種水母無異是水母中最美麗的，牠有著像玻璃般透明的鐘形身體，和許多條粉紅色的觸鬚，以及極其明艷紅色的裙邊。

　　高斯立即舉起了海底攝影機，迎了上去，慢慢在接近那隻鐘形水母，跟隨著牠，一直到高斯拍完了一百五十呎軟片，那水母也飄遠了，他才興高采烈地浮上水面，登上了快艇回家去。他一回到市區，立即將軟片交給他的助手沖洗，他則到處向和他有同樣嗜好的人報告這個好消息，約定了他們第二天一起來看他的成績。

　　第二天，軟片已沖洗出來了，高斯自然要自己先放映一遍。他拉上了家中的窗簾，將軟片盒放進放映機中，在輕微的「沙沙」聲中，那美麗的鐘形水母，在白牆上游動著，看得高斯眉飛色舞。但是在突然間，他看到了一件十分奇怪的東西，他連忙按了停止鍵。這時高斯從整個畫面看到，那隻鐘形水母在畫面右下角，而使得高斯感到驚愕，以致按下了停止鍵的東西，卻在左下角。

　　昨天，高斯在拍攝那卷影片的時候，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隻水母上，根本沒有看到畫面所出現的東西，而剛才在電影放映中，他也未曾注意到有甚麼特別的東西出現。

　　直到現在，畫面固定下來後，高斯才看清楚，在一簇珊瑚之下，有一個玻璃盒。其實海中出現一個玻璃盒，根本沒有甚麼稀奇的，但問題是在那玻璃盒下，用十字縛法縛著一條很細的鋼鏈，鋼鏈的一端，墜著一塊鉛，所以那玻璃盒之所以令人感到奇怪，是因為海水並沒有浸入盒中。如果海水浸入了盒中，不必墜鉛，它也會沉入水底。而且，若是盒裏盒外全是海水，一隻玻璃盒是很難被看得出來的。

　　那個玻璃盒是空的，無色的空間和碧藍的海水不同，所以看來像是一塊大約有一呎長、半呎寬高的水晶。高斯之所以肯定那是一個空心的玻璃盒，而不是一塊大水晶，是因為若是一塊水晶的話，它會自然沉在水中，根本不需要用一塊鉛來使它沉在海底的。

　　高斯向那個玻璃盒看了好一會，卻無法了解那玻璃盒是甚麼東西，他覺得十分奇怪，他是一個好奇心十分強烈的人，也因此，他時時置身在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中。此時，他肯定那個沉在海底的玻璃盒，一定有名堂。

　　他並沒有花多少時間，就放完了那一卷影片。當他約來的朋友全到了之後，他再將影片放映一遍，自然是好評如潮，而且，並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玻璃盒。這是意料之中的事，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那隻美麗的水母，一定不會再去注意到別的東西。

　　高斯送走了參觀者後，又驅車到碼頭，登上他的小游艇。本來，他今天是準備到不同的地點去等待機會的，但是因為有那個玻璃盒的緣故，所以高斯又回到昨天的地方。他想去看一看那個玻璃盒，究竟有著甚麼，當他的小游艇在昨天的地方停下來之後，他帶上了潛水設備。

　　正當他提起攝影機，準備下水之際，忽然一陣馬達聲傳來，一隻快艇衝了過來。

　　高斯不禁皺了皺眉，這裏的海水並不深，十分清澈，快艇這樣飛掠而過，不但會使海底下的生物驚走，而且還會在海面上留下一層油污，他今天的獵影計劃，就不能實現了。

　　而更令他心中不高興的是，那艘快艇，竟是直向著他的快艇駛來的，駛到距離他的小快艇約有十碼處，便開始打轉，繞了一個圈子，才停下來。

　　高斯看到快艇上有兩男一女，那兩個男的肌肉結實得和豹子一樣，而那女的，則穿著兩件式泳衣，十分艷麗，其中一個男的，向高斯揮了揮手，道：「嗨，你是來潛水的麼？」

　　「我是來攝影的。」高斯用不十分高興的語調回答。如果那快艇上的幾個人是有知識的，那他們就應該知道，他們的行為，已妨礙了別人，就應該靜靜地離去才是。

　　但是他們卻並沒有離去的意思，反問道：「你時常在這一帶的水底活動麼？」

　　高斯更不高興，拿這樣的問題去問一個陌生人，這樣的事，只有沒教養的人才會做得出來。高斯認為和沒有教養的人說話，等於是折磨自己，所以他根本不加理睬，戴上了護目鏡，準備咬下氧氣管。但是艇上的另一個男子卻又大聲道：「如果你是常在這裏活動的話，我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
　　高斯拉下了護目鏡，望定了那人，那人道：「前天，有一艘遊艇在這裏發生了一點意外，當時你是不是在附近？」

　　高斯搖頭道：「對不起，我不知道這件事。」

　　那快艇上的三個人，互望了一眼，那美麗的女郎笑盈盈的道：「先生，我們想在這一帶的海底進行……一項科學研究工作，我們是市政局水產研究所的人員，我們的工作不想別人打擾。先生，你應該不介意到另外一處海域去獵影吧？」

　　那女郎說完了之後，露出了一個十分動人的微笑來，這是一個令人很難抗拒的微笑。但是高斯的心中，卻已立即拒絕那女郎的要求。

　　他幾乎連考慮也不加考慮的緣故，第一，那兩個男子分明是粗野和沒有教養的人，不像是甚麼研究人員；第二，高斯也不是傻瓜，他知道並沒有一個隸屬市政局的甚麼「水產研究所」。

　　高斯只是心中拒絕那女郎的要求，在表面上，他是在考慮。大約半分鐘之後，才道：「好的，我明天再來好了。人家告訴我，這一帶有十分美麗的黃鰈魚，我不想錯過拍攝牠們的機會。」

　　那女郎聽後連忙道：「謝謝你，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回到艙中，將他的小游艇駛開去，當他回過頭，已看不到他們的快艇時候，他又停了下來。他估計駛出了四分之三浬。要在水中潛泳四分之三浬，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，但是高斯已決定這樣做，因為他想弄明白那兩男一女究竟在海中進行甚麼勾當，以致要用那樣拙劣的謊言，將他趕走。

　　他已不準備攝影，只求弄清這個疑問。而且，他已隱隱感到那兩男一女的古怪行動，可能和那個古怪的玻璃盒有關。

　　他落下了錨，使他的小游艇不致被海流帶走。然後，他躍下海中，向著剛才他離開的地方潛泳過去。當然，他並不放棄觀察海底環境的機會，他看到了一個大海底礁石的岩洞中，有很多龍蝦在進出，他決定過幾天來這裏拍攝龍蝦的紀錄片。

　　他又游過一大片昆布，昆布和灰白的岩石雜在一起，有幾尾很大的、青綠色而頭下有著褐色硬瘤的石頭魚，和他擦身而過。

　　他估計快要游到原來的地方之際，他在一簇珊瑚後面，已隱約可以看到有三個人，正在前面游來游去。高斯利用珊瑚礁、岩石和海草的掩護，慢慢向前接近，而不使對方看到他。

　　等到高斯來到安全距離時，他才停下來。這時他躲在一叢岩石之後，向前看去，他可以看到那簇珊瑚礁。高斯的心中一動，這就是那個古怪玻璃盒所在的珊瑚礁，然而，那個玻璃盒卻已不在了。

　　那個玻璃盒難道已給那三個人取走了麼？高斯假定那兩男一女和玻璃盒有關係。但顯然不是，因為那三個人還在水中游動著，撥開每一叢海草，分明是還在尋找著甚麼。

　　高斯仔細留意著海底的細沙，乍一看來，那些幼細的沙粒是靜止不動的。但是，高斯已有相當的潛水經驗，他知道，海底的細沙是緩慢地在移動的，海沙移動的方向，表示海中暗流移動的方向。那玻璃盒雖然墜著鉛塊，但是被海中暗流帶著移動，也不是甚麼稀奇的事。

　　高斯察看了幾分鐘，他的心頭跳了起來，根據海中暗流的方向，那玻璃盒如果被暗流帶走的話，應該是來到他現在藉以遮住身形的岩石附近。高斯連忙低下頭去，在那堆岩石的許多洞中摸索著、尋找著，不多久，他就摸到了那鏈子，他拉著鏈子，將那個玻璃盒拖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將鏈子勾在手腕上，拖著那個盒子，慢慢地游開去，那兩男一女曾說有一艘游艇在這裏發生過一宗意外，高斯想像那玻璃盒就和這件意外有關。

　　然而，高斯對於自己的想像，卻並不熱烈，因為這時，他看得十分清楚，那玻璃盒是密封的，而且也是空的，盒中的確空無一物，只是一個空盒。

　　如果不是剛才那兩個男人如此粗野，而那女郎又用拙劣的謊言騙他的話，他一定會將這玻璃盒交給那兩男一女的了。

　　但這時，高斯卻存心和那兩男一女開一個玩笑，他要那兩男一女遭受一些挫折，使他們沒有那麼容易找到這個玻璃盒。

　　高斯並不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人，但是一個空玻璃盒，在高斯想來，找得到或找不到，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，自然可以跟那三人開個玩笑。

　　他帶著那個玻璃盒，游出了七八十碼，在一大叢珊瑚礁前停下來，將那個玻璃盒塞到珊瑚礁下面，再堆上沙。這樣，如果不是十分小心的話，根本是找不到這個玻璃盒的。

　　他藏好了這個玻璃盒後，便繼續向前游去，游到他的游艇旁，也不再多逗留，發動了引擎，駛回了市區。

　　高斯的事務十分忙，在那件事後，他幾乎早已忘記了。在那天之後，他也曾好幾次去海底獵影，但再也沒有遇見那兩男一女。

　　等到他被人問及那個玻璃盒時，已是一個多月之後的事情了。

　　那天，他正在辦公室中整理一些商務宣傳用的照片，有兩位穿得十分高貴的中年紳士，推門走了進來，向他的女秘書說要見高斯先生。

　　高斯禮貌的與他們握手後，就請他們坐下，道：「兩位有甚麼指教？」

　　那兩位中年紳士的其中一個，用一種十分優雅的語調道：「高先生，我們是從布魯塞爾來的──在看了你那套有關鐘形水母的紀錄片之後就來拜訪你。」

　　高斯十分高興，因為他拍的那套紀錄片，獲得比利時一個海洋生物學會使用作公開的放映。作為一個攝影家來說，自己的作品，能被人賞識，自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，他也不免客氣了幾句，道：「哪裏，那不算甚麼，只不過是偶然的機會而已。」

　　那中年紳士笑著，道：「我們有一個問題想請問高先生的是，在那卷紀錄片中，我們看到海底有一個玻璃盒，那個玻璃盒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，剛才的那種高興消失了，原來對方不是為了欣賞他的作品而來，只是為了那個玻璃盒。

　　然而，那個玻璃盒究竟有甚麼了不起呢？那是一個空盒！高斯可以肯定這一點，因為他曾將那個玻璃盒帶在身邊游出了好幾十碼。

　　他的不高興，明顯地反應在他的神態上，他冷冷地道：「是麼？」

　　那兩位中年紳士互望了一眼，其中一個十分緩慢地道：「高先生，這個玻璃盒子，是我們失去的，在一次意外中失去的，我們曾尋找了好久，都未能將它找回來。高先生，如果你能指示我們你那段紀錄片是在甚麼地方拍攝到，等我們找到那玻璃盒的話，我們不會吝嗇酬勞的，我們願意付……一萬美金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呆了一下，失聲道：「一萬美金？為了一個空的玻璃盒？」

　　那的確是太不可思議了，一個空的玻璃盒，竟有人願意出一萬美金的高價來得到它，而且千里迢迢的專程從北歐趕到這裏來！

　　高斯幾乎要疑心那個空的玻璃盒的重要性。

　　而就在高斯失聲驚叫之際，只見那兩個中年紳士的臉色變了一變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，你已得到了它？」

　　「我？」高斯笑了起來：「一個空盒子，我要來有甚麼用？你們真捨得付出一萬美金的話，我知道它在哪裏，我帶你們去找。」

　　那兩個中年紳士滿面喜悅，道：「我們當然捨得。但是高先生，這一萬美金的酬勞，是包括你永遠保守秘密在內。」

　　高斯略想了一想，一萬美金換取一個空的玻璃盒子，這事情多少有點荒唐，自然也十分古怪？但是其間卻不知是否有甚麼犯罪的因素存在，可能那個玻璃盒子對他們而言，有甚麼特殊的感情因素在內，所以他們才肯出那樣的高價。

　　高斯平時的收入相當好，但是一萬美金卻也是一個誘惑。有了一萬美金，他就可以在他的游艇底部，裝置自動深水海底攝影機，那他就可以拍到更好的海底紀錄片了。

　　所以高斯立即道：「好的。」

　　這兩個中年人又互望了一眼，其中一個，立時在上衣口袋取出了一大疊一百元面額的美鈔出來，數了五十張給高斯，道：「先付一半，等我們得到了玻璃盒之後，立即再付另一半。」

　　高斯接過了那疊鈔票，順口問了一句：「兩位先生是何稱呼？」

　　他只不過是隨口一問，可是這兩個人的神情，卻十分緊張，立即道：「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們的姓名，而且，在這件事之後，你最好將我們完全忘記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雖然覺得十分奇怪，由此更感到這件事似乎越來越神秘了，但是他只是聳聳肩，道：「好，明天上午我們在碼頭見面，我帶你們出海去。」

　　那兩人道：「不，現在就去。」

　　「現在就去？」高斯大聲抗議，「我手頭上有不少工作要做，這些工作──」

　　「這些工作，應該不會使你有一萬美金的收入？」那兩個中年人截住了他的話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他無話可說了。那兩個人出了這麼高的代價找那個玻璃盒，的確是有權要求他立即就去的，他嘆了一聲，拿一個銅鎮紙壓住桌上的照片，說：「好，我們立刻就去。」

　　他們三個人，一起離開了高斯的辦公室，乘坐高斯的車子到游艇停泊的碼頭，然後，一起登上高斯的小游艇。那天是一個陰天，絕不是出海遊玩的好天氣，高斯的小游艇駛出港口之際，別的游艇上的人，在向他招手打招呼時，多少帶有一點好奇的神色。

　　高斯在第一次拍到鐘形水母的水域將游艇停好，戴上了潛水設備，那兩個中年紳士的神情，顯得十分緊張，高斯不得不安慰他們幾句，道：「你們放心，那玻璃盒是我親自放在海底的，一定沒有人找得到。」

　　不料這兩人一聽，神情更緊張了，道：「你將它藏起來？為甚麼你要將它藏起來？」

　　「不為甚麼，一個多月之前，有三個人好像是要找玻璃盒，但是，他們對我十分不禮貌，又不曾對我說明，所以我和他們開了一個玩笑。」

　　「你，你沒有弄破這盒子吧？」這兩位中年紳士在問及這句話時的神情，就像是在問高斯是不是強姦了他的女兒一樣。

　　高斯不禁有點啼笑皆非：「當然沒有，我一定會將它好好弄上來的。」

　　「那三個人是甚麼樣子的人？」

　　「兩男一女，那兩個男的很粗壯，女的十分美麗，一頭棕髮，像是個歐亞混血兒。」

　　那兩個中年紳士互望了一眼，並沒有再出聲，但是從他們的神情上看來，他們分明是認識那兩男一女的，因為在他們的臉上，有一種恍然的神情。

　　高斯戴上了護目鏡，沉入水中，當他全身都浸在清涼的海水中時，他的頭腦也冷靜了不少，他一面慢慢向前游，一面再將整件事想一遍，而越想越覺得事情實在十分不尋常。

　　一開始，當然是偶然，他因為拍攝紀錄片而拍到了那個玻璃盒，當他第二次去的時候，那兩男一女看來絕不是尋常人，他們在尋找的自然也是那個玻璃盒。然後，便是這兩個人出那麼高的價錢要找回玻璃盒。

　　高斯一直向前游著，來到了那叢珊瑚礁前，他用手扒開了海沙，就看到鏈子，將那個玻璃盒拉了出來。他雙手捧著那個玻璃盒，仔細地觀察著。那是一個密封的玻璃盒，盒中的確空無一物。

　　高斯實在覺得莫名其妙，他捧著那玻璃盒向前游著。當他抬起頭來，可以看到自己游艇的底部時，他突然想起一個主意來。

　　他潛向海底，將鏈子繞在礁石上，又用沙將玻璃盒埋起來，然後，他才浮上水面。

　　那兩個中年紳士顯然已等得很急了，所以一看到他浮上水面時，忙道：「那盒子呢？」

　　高斯卻笑著道：「那只是一個空盒子，為甚麼你們願意用這麼高的價錢來交換它？」

　　那兩個中年人怒道：「這是我們的事，先生。」

　　高斯明知他們一定要發怒的，他仍然笑著，道：「我雖然不明白為甚麼，但是我卻也不是傻子，我想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，對不？」

　　那兩人中的一個道：「這不關你的事，高先生。你收到了那一萬美金，然後將這件事忘記，還有比這更容易賺的錢麼？」

　　「你說得對，可是我還想多賺一些。」

　　其中一個已明顯地表示了他的怒意，但另一個卻向之做了一個手勢，阻止他講話。然後，他問高斯：「那麼，你的意思──」

　　「五萬美金，怎樣？」高斯在提出這個數字之際，他以為對方一定是不會答應自己這個要求的。

　　然而，出乎意料的，那人竟立刻道：「好的，只要你將那玻璃盒找上來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發出了一下怪聲。五萬美金，那決不是一個小數目，很多人工作一生，也未必能得到這麼多的錢，而這兩個人竟願意用來換一個玻璃盒。

　　高斯心中的好奇更加強烈，但是對方既然已一口答應了他的要求，他似乎沒有理由不將玻璃盒交給對方了，是以他大聲道：「請你等一等，我立刻將那個玻璃盒交給你。」

　　他立時又潛入水中，捧起了那玻璃盒，浮上水面，當他將玻璃盒捧出水面之際，他又看了一眼，在水中或者會看不清楚，但是在水面上，卻實在看得再清楚也不過，那玻璃盒的確是空的！

　　他舉著那玻璃盒，道：「可是這一個？」

　　那兩人忙道：「是的！是的！」

　　他們一面答應著，一個已伸手來接，而另一個，卻立即伸手入懷，那人伸手進上衣襟中的動作，實在太令人覺得可疑了。高斯陡地一呆，那俯身下來的人，已從高斯的手中，將玻璃盒接了過去，而就在這時，高斯也看到另一個人的手，離開了他的衣襟，而在他手中，已經多了一柄手槍。

　　高斯如果是到這時才覺出事情不妥的話，那麼他一定來不及躲避的了。但是，在那人伸手入懷之際，他便有了警覺，是以那人一拔出手槍來，高斯已經突然向水下，沉了下去。

　　在他沉下去的時候，他聽到了槍聲，他拚命向下沉著，當他的身子已可以揚起海底的細沙之際，他看到子彈從水面上射進海水中的奇景。子彈迅速地射進海底，揚起無數股細小的氣泡，越向下越大，那顆子彈就像一顆彗星一樣，帶著巨大的尾巴。

　　高斯抬頭向上看去，他看到海面上起了一陣白花，他的游艇已被駛走了。駛走游艇的，自然就是那兩個看來像是紳士的中年人。

　　高斯在水底伏了片刻，才浮上水面，當他浮上水面之後，已經甚麼也看不到了，高斯並不發怒，發怒是消耗體力的，而他，必須保持體力，以應付海上的飄流，他可能會很久都遇不到人來救他，也可能永遠沒有人來救他。

　　他浮在海面上，只苦笑著，如果不是他自己聽到了一萬美金便心動的話，他又何至於此？

　　高斯解下背上的氧氣筒，那樣有利於他身體的浮起，他除了等候有船隻經過，來將他救起之外，沒有第二個辦法。本來是如此美麗，給他無窮樂趣的海洋，這時卻像是一座碩大無朋的墳墓一樣，要將他葬身其中。

　　高斯在海面上足足漂浮了有三個小時。

　　在這三小時中，他要不斷保持身子浮在海面上，那也足以令得他筋疲力盡的了。然而他總算是幸運的，他已看到一艘游艇，向前駛了來，漸漸向他接近。

　　高斯開始舉起手來，高聲呼叫，他看到那游艇上的甲板已有人向他指來，他知道自己獲救了，在那一剎間，他真想下海底去，好好的躺一會兒。

　　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做，當那游艇的速度，漸漸慢下來之際，他鼓盡最後的氣力，向前游去，游到了游艇旁邊，拉住了登上游艇的梯級扶手，抬頭向上望去。

　　他雖然疲倦之極，然而當他抬起頭來時，他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艷麗的女郎。棕色而鬈曲的頭髮，白皙的皮膚，略嫌妖媚的雙眼和朱唇，高斯見過這個美麗的女郎，她就是上次訛稱甚麼研究所人員，要高斯離開這一帶海域的那個女郎。

　　接著，高斯也看到了那兩個身子壯健的男子，他們一邊一個，站在那女郎的旁邊。

　　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向上爬去，到了甲板上，蹲著休息一會兒，才有力氣站了起來。那兩男一女，始終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他，直到他站起來，那女郎才道：「先生，看來你在海上飄浮了很久？」

　　高斯看著他們苦笑了一下，道：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幸好你遇到了我們，」那女郎又說：「不然你不知道能不能遇救。先生，上次見面之後，我們已調查過你的身份，我們認為你不斷在這裏出現是一件十分值得懷疑的事，你究竟在做甚麼？」

　　「我在攝影──」

　　那女郎一揮手，便打斷了他的話頭：「攝影？那麼你的攝影機呢？你為甚麼會在海面上叫救命，你遇到了甚麼意外？」

　　那一連串的問題，逼得高斯幾乎喘不過氣來，但是他立即進行反擊，他緩緩地道：「但是，我卻知道你們來幹甚麼，你們是來找一個玻璃盒的，對麼？」

　　他的話才一出口，那女郎突然向後退出了兩步，一直在她身後的那兩個男子，也像豹一樣地竄了上來，一邊一個，牢牢地抓住高斯的手臂，並且立即將高斯的手臂扭到身後。

　　那兩個男子的行動，十分快捷有力，別說高斯的力氣還沒有恢復，就算高斯不曾經歷過海上的飄浮，也是難以抵禦這兩個男子的進攻的。

　　那兩個男子扭著高斯的手，令得高斯毫無抵抗的餘地，然後，推著高斯，強迫他向前走去，接近那名女郎。對任何男人而言，能有機會接近這麼美麗的女郎，應該是一件十分高興的事。

　　可是此刻，高斯每被推前一步，便增加一分寒意。

　　因為那女郎此際，臉上有一種驚怒交集的神情，使得她看來，像是一個女魔。

　　高斯被推到她面前只有呎許處，那女郎一揮手，「啪」地一聲，手中的一柄小刀，刀鋒已彈了出來，高斯只低頭向那小刀看了一眼，便不由自主大叫了起來，道：「你，你想做甚麼？」

　　那是一柄鋒銳之極的小刀，它那閃亮的刀鋒，在接近人的肌膚時，足以使任何人都起一陣戰慄之感。

　　那女郎卻並不回答，只是突然用那柄小刀在高斯的鬢腳上刮了一下，「嗤」地一聲響，將高斯的頭髮，刮下一小片來。然後，她左手抓住了高斯的頸子，同時，右手的小刀，緊抵在他的頸上，高斯盡量仰著頭，但那是沒有用的，從刀鋒上傳過來的那股寒意，使得他全身都僵硬了起來。

　　那女郎到這時，才一字一句，道：「好了，關於那玻璃盒，你知道多少？」

　　高斯喘著氣，道：「我……甚麼都不知道，我只是估計你們可能是來尋找這玻璃盒的，我只不過在海中見過這個玻璃盒……」

　　「在海中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現在已不在了，今天有兩個人願意出一萬美元的代價，要我替他們找那個玻璃盒，但是當我替他們找到之後，他們就開著我的游艇走了。」

　　「那是兩個甚麼樣的人？」

　　高斯將那兩個人的外形，約略形容了一遍，他在講話的時候，顯得十分小心，因為如果他頸部的運動太甚，銳利的刀鋒便會割破了他的頸項。

　　那女郎沉聲道：「這麼說，那兩個人已得到了那個玻璃盒？」

　　她一面說，一面向高斯身後那兩人揮了揮手，像是在指使他們做甚麼重要的事，高斯立時覺得右臂一鬆，一個人已走了開去。

　　也就在那一剎那，高斯的身子，突然向後一仰，雙足一縮，然後猛地一起踢出，正踢在那女郎的胸口，那女郎的身體向後倒了下去。高斯的雙足落地，身子一躬，將仍然扭住他左臂的那男子，自他的頭頂，直摔了出去，撞在那女郎的身上。

　　另一個男子雖然離開了高斯，但仍然未回到船艙中，一見到這種情形，連忙轉身向高斯撲過來。

　　在高斯踢出那兩腳之際，他便已有了全盤的計劃，他知道自己雖然一時有了反擊的機會，但是想敵過那兩個男子，卻十分困難，唯一的辦法，便是制服那女郎。

　　所以，他立時向前奔去，不等那女郎站起來，便拉住了她的頭髮，將她提了起來，立即用手臂箍住那女郎的頸際，那女郎反手將手中的利刀，向高斯刺來，高斯側頭閃開，用手抓住她的手腕，將那柄小刀，反逼到那女郎的臉龐之前。

　　那兩個男子都握著拳，聲勢洶洶地站著，可是投鼠忌器，卻是不敢過來。

　　用這樣的方法來對付一個女人，本來是不夠「君子」的，但是一想起，剛才那柄小刀，差點割斷自己的氣管之際，高斯心中卻也無歉然之意。

　　高斯已經佔了上風，他拖著那女郎後退幾步，背靠著船壁，以防有人自背後偷襲。那女郎被他箍住了頸，豐滿的胸脯，急速地起伏著，高斯喝道：「站著幹甚麼？快去開船，回市區。不然，她的臉上就有很難看的疤痕了！」

　　那兩個男子還在猶豫著，望著那女郎，女郎已破口大罵道：「還呆著作甚？就聽那狗養的吩咐，你們希望我臉上有疤痕麼？」

　　那兩個男子連忙轉身，奔進了駕駛艙中，高斯又冷笑道：「小姐，我要問幾個問題，希望你能合作，照實回答我。」

　　那女郎悶哼了一聲，高斯問道：「那個玻璃盒明明是空的，為甚麼你們都那樣想得到它？它究竟有甚麼重大的秘密？」

　　這是高斯最想知道的問題，他無緣無故，幾乎葬身大海，就和這個問題的答案有關。

　　沒想到女郎卻發出一連串難聽之極的罵人話來，出言之粗俗，令高斯有嘆為聽止之感，等她罵完了之後，她才道：「那是我們的東西，是我們的，可是你這狗養的，卻將它從海底找了出來，給了那兩個王八蛋！」

　　高斯忍受著她的辱罵，仍問道：「那玻璃盒有甚麼價值？」

　　「它價值連城，狗養的，你一生都會後悔因一萬美金而將它給了人……它值一百萬美金！」那女郎嚷叫著。

　　一百萬美金，一個空玻璃盒？

　　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！

　　高斯呆愣了一下，才道：「小姐，你是不是神經有毛病，我親手接觸過那玻璃盒不止一次，它是空的，盒中一無所有。」

　　那女郎發出一連串的冷笑聲，卻並不說話。游艇這時已在向前駛出。那女郎仍然在冷笑，道：「你是一個大蠢材，你和天方夜譚中那個拿寶燈去換一個新燈的公主一樣蠢。」

　　高斯對於那女郎的嘲笑，實在是不能再忍受了，他道：「如果我將那盒子弄回來，你就得告訴我那玻璃盒的用處。」

　　「你將我押進船艙去，我給你看些東西。」那女郎說。

　　高斯略想了一想，道：「好的，進船艙去。希望你的兩個手下，別出甚麼花樣，小姐，不然首先遭到不幸的就是你了。」

　　那女郎並不出聲，他們一起來到艙中，那女郎指著一隻００７式的公事包，道：「你去將它打開來。」

　　高斯一進艙，便看到几上放著一柄槍，他立時拿起那柄槍，約略檢查了一下，發現那完全是可以用的，他握定了槍，放開了那女郎，道：「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？你自己打開來讓我看。」

　　他手中的槍對準了那女郎，那女郎笑了一下，姿態美妙地走了過去，將那公事包打開來，道：「你看到了沒有，這是甚麼？」

　　「剛才你問，你如果得了那盒子怎樣？」女郎指著那些鈔票說：「這就是答案。」

　　「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找到了盒子，又將之完整地交到了我的手上，這些鈔票就是你的了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了起來，當那兩個紳士肯出一萬美金來交換那玻璃盒的時候，他已經奇怪不已了。而現在……高斯並沒有繼續想下去，他道：「我想，還有贈品，譬如說一顆子彈之類，是麼？」

　　高斯的意思是說，他如果將那玻璃盒子交給這女郎的話，這女郎和他的同黨，一定會將他殺死。

　　那女郎在聽到了高斯的話後，笑了起來，她在笑的時候，十分嫵媚。同時，她也用一個十分誘惑的姿勢站立著，那姿勢將她美麗的曲線，表露無遺。她用略帶磁性的聲音道：「對的，還有贈品，但絕對不會是子彈，那是我，如果你不拒絕接受我的話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怦怦跳了起來，那麼多的錢，再加上這樣美麗的女郎，對任何男人來說，都是一個極度的誘惑，那使得高斯不由自主道：「如果我得到了那玻璃盒，我應該如何和你聯絡？」

　　「你可以到碼頭上來，找這艘游艇。」

　　高斯沒有再說甚麼，他自然知道那女郎不會是善男信女，但是只要他能得回玻璃盒，他一樣可以有辦法對付她，使她拿出錢來的。

　　問題是在於：如何才能得回那個玻璃盒。一想到這一點，高斯便不免有點洩氣，因為他可以說一點把握也沒有，他根本不知道那兩個人去了何處。

　　他手中的槍仍對準了那女郎，二十分鐘後，他向窗外看去，已可以看到游艇漸漸接近碼頭了。等到游艇靠了岸，他握著槍，從艙中倒退了出來。然後，將手槍拋進了海中，迅速地奔上碼頭，他在轉了一個彎之後，在街角略停了一停。

　　他在想：該上哪裏去找回那玻璃盒？

　　他實在一點頭緒也沒有，想了片刻，他決定先回辦公室，請幾個朋友來一起商量對策。他招了計程車，回到他的辦公室。

　　當他才一推開他辦公室的玻璃門，他便陡地一呆。他的辦公室中，有四個客人，高斯首先看到的，是穿了便裝的高級警官李玉芳，和另外一位警官。還有另外兩個人，這兩個人卻正是許諾他五萬美元，結果卻向他射了六七槍的那兩個中年男子！

　　一看見這兩個人，高斯心中的高興，實在是難以形容。他彷彿看到那滿滿一箱的鈔票，已存入了他自己的銀行戶口，他也似乎看到了那艷麗的女郎，正在向他展露著迷人的微笑。

　　他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，道：「好啊，我們又見面了。」

　　那兩個中年人的臉色，十分難看，李玉芳向高斯望了一下，道：「你好像曾經歷過十分狼狽的處境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」高斯愉快地回答著，「我幾乎淹死在海中，因為他們兩人，未經我的同意，就開走了我的游艇，他們是如何落在你手中的？」

　　「我們在碼頭附近有任務，看到你的游艇駛近來，可是艇上的兩個人中卻沒有你，我截住了他們，向他們發問，他們又答不上話來，所以我才帶他們到你的辦公室來的。如果他們未經你的同意，而偷開你的游艇，那他們是有罪的，我要將他們帶回警署偵訊。」

　　「當然應該這樣。」高斯立時同意，他也已看到，那玻璃盒不在他們兩人的身上，那麼，當然還留在他的游艇上了，還有甚麼比知道那玻璃盒的下落，更值得令人高興的事？

　　是以他立時又道：「我的游艇在甚麼地方？」

　　「就在二號碼頭。」李玉芳回答著。

　　「我要先到我的游艇去，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，留在艇上，我希望這兩個朋友，未曾損壞我這件十分重要的東西。」

　　那兩人聽了，發出了一下悶哼聲，那警官已在催促他們站起來，高斯更迫不及待地向外衝出去，連向李玉芳揮手道別，也顧不得了。

　　高斯衝出大廈的正門，奔跑著鑽進一輛計程車，吩咐司機以最高的速度，趕到二號碼頭去。十五分鐘後，他已經在他自己的游艇中開始搜尋了。

　　他找尋了不到半小時，便找到了那個玻璃盒了。

　　那兩個中年人一定是想將玻璃盒帶下岸時，被李玉芳發現，所以倉皇間，將盒子藏起來的，因為盒子就放在船尾的甲板下，用一件舊衣服蓋著。

　　高斯捧起了盒子，便想跳下岸去，但他略一轉念，便回到船艙中。他是想用一張紙，將那玻璃盒包起來，那麼帶著它走，也就不會那麼惹眼了。

　　但是就在他走進艙中之後不久，他還未找到適當的紙時，便聽到李玉芳的聲音叫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可是在船上麼？」

　　高斯向外看去，只見李玉芳已經踏上他的游艇了，他連忙將玻璃盒藏在椅墊下，探頭出去道：「在，請進來。」

　　李玉芳老實不客氣地走了進來，四面看了一下，道：「不錯啊，雖然小，可是很好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你不見得是為了來欣賞我的小游艇，而來找我的吧？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笑，道：「公餘之暇，能夠揚帆出海，自然十分舒適，那是和平生活的幸福。可是人類卻似乎不怎麼喜歡和平，科學家拚命在研究大規模的殺人武器，能殺越多人越好，你說奇不奇？」

　　高斯的笑容更勉強了，道：「李警官──」

　　但是，李玉芳不等他再講下去，便揚起手來，打斷他的話頭，道：「你且聽我說。最近，又有一個專門研究殺人武器的瘋子──我稱這一種科學家為瘋子──發明了一種十分厲害的殺人武器。雖然，聽說可以賣很高的價錢，交易也談成了，就在本市附近的海域中交貨。可是就在交貨的一剎間，事情發生了變化，收錢的人發現對方有欺騙行為，於是，喋血開始，那殺人武器，就被沉入海底，當時沒有人得到。」

　　高斯已聽出了一些眉目，但他立時說道：「可是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又打斷了他的話頭，繼續道：「可是這件事已傳出去，又有兩個國家的特務，想得到那件厲害之極的殺人武器，他們願意出很高的價錢。其中一國的特務，自己在海底尋找，而另外一路的兩個特務，卻找到了你，高先生，因為你在海底看到過那件武器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說道：「警官，我想你是弄錯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一點也沒弄錯。我還知道，現在，那厲害之極的殺人武器，就在你的游艇上，高先生，交出來吧，你可以得到獎金的。」

　　高斯仍然微笑著，掀開了椅墊，道：「如果你指的就是這個玻璃盒的話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立即一欠身，捧起了那隻玻璃盒，道：「謝謝你，我會再和你聯絡的。」

　　她一面說，一面已向外走去。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李警官，你剛才說那是一件十分厲害的殺人武器，可是那明明是一個空盒子。」

　　「空盒子？你說得太武斷了。」

　　「那……盒子……就算不是空的，它裏面除了空氣之外，也沒有別的東西。」

　　李玉芳壓低了聲音，悄悄地說道：「高先生，這是一個秘密，你最好別對任何人提起。這盒子中的二十立升無色無臭的氣體，當它們散佈開來之後，可以污染一平方哩的空氣，使得一個中型城市的居民，全因缺乏氧氣而死亡，而你竟說那盒子是空的。」

　　高斯呆住了，他眼看著李玉芳捧著玻璃盒，走上了岸，立時有七八名警官，圍了上來，鄭而重之，一起上了警車，疾駛而去。

　　最後，高斯並沒有多大的損失，因為他得到了一筆十分豐厚的獎金。但是，他卻未曾再見到那艷麗的女郎，這是他引以為憾的事。這證明和女特務繾綣，似乎是詹姆士龐德的專利權。

怪房子

　　享受了一頓豐富的晚餐之後，幾乎每一個人的手中，都托著一隻酒杯。

　　在佈置雅緻的客廳中，四五個志同道合，趣味相投的好朋友聚在一起，不著邊際談天說地，那真是賞心樂事。

　　而今晚，高斯和他經常在一起的幾個朋友，興致特別高，因為晚餐是一名著名廚師的傑作，而酒呢，又是極其名貴的陳年佳釀。在這樣的情形下，人人都興高采烈，爭著講話。

　　忽然，身形矮胖的攝影記者羅夫石破天驚地道：「誰能證明沒有鬼，我就輸他一瓶像現在我們在飲的酒。」

　　大家都靜了下來，因為羅夫的話，聽來十分出奇，他不是說誰能證明「有鬼」，而是說證明「沒有鬼」，那實在太容易了，這時在客廳中，難道有鬼麼？大家在靜了一會兒之後，一起哄堂笑了起來，主人拍著他，道：「羅夫，你有多少酒可以輸，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，證明沒有鬼的。你可是喝醉了？」

　　羅夫搖著頭，道：「不，地點由我指定，和我打賭的人，必需到那地方去過一夜，如果他能證明那地方沒有鬼，而又能解釋他夜間遇到的一切，那麼，我就輸了，不然，就是他輸。」

　　主人的面色忽然變了，他帶著責備的口吻，道：「羅夫，你不是在說那屋子吧？」

　　而羅夫居然也接受了主人的指責，他忙道：「對不起，我破壞了今晚晚餐的氣氛，請將我剛才講過的話，忘記算了。」

　　他轉過身去，又拿起酒瓶來斟酒，王餘──一本雜誌的編輯──卻叫住了他，道：「喂，那不行，講話怎可以只講一半？你說甚麼地方，我去，我想贏那一瓶酒。」

　　羅夫還未出聲，主人便已說道：「小王，算了，別再提起這件事來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高斯也忍不住問道：「這算甚麼意思？難道真的有鬼？為甚麼那麼神秘？就算真的有鬼，也不妨將鬼的情形如何，講來聽聽。」

　　另一個朋友楊堅道：「大家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了，說話何必吞吞吐吐？」

　　高斯又催道：「是啊，我們這些人，不見得相信有鬼，也不見得會怕鬼，為甚麼你們兩人，忽然之間，變得那樣沉悶起來？」

　　主人嘆了一口氣，他走向落地長窗，拉開了窗簾，這時，夜已相當深了，外面吹著刺骨的寒風。在屋內自然不會感到寒冷，但是透過玻璃窗向外看去，卻也可以感到寒冬的肅殺，主人指向山上，道：「你們看到那幢屋子沒有？羅夫所指的，就是那幢屋子。」

　　高斯、王餘和楊堅三人，連忙都來到窗前，向主人所指的地方看去，地上零零落落，有許多房屋，大都亮著燈火，只有主人指的地方，卻是一片烏黑，他們三人全搖頭道：「我們看不到甚麼。」

　　主人道：「羅夫，別坐著發呆，推望遠鏡過來。」

　　羅夫喝下了一大口酒，道：「我現在後悔了，唉，你們為甚麼不肯當我根本未曾說過那些話？」

　　王餘笑道：「羅胖子，少使詭計，你以為你那樣故作神秘，就會使我們心中生怯，而不敢在一所空屋中渡過一夜了嗎？」

　　羅夫苦笑著，並不置辯，他推著三腳架，來到長窗前，三腳架上有一具「６０ｍ×１２０ｍ」的遠程望遠鏡。王餘心急，連忙拉過望遠鏡來看。

　　「你應該可以看到那幢屋子了，小王。」主人說：「它的前面恰好有一盞路燈，我時時在晚上注意這屋子的，你看到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看到了，」王餘回答著，「那是一幢古老的三層洋房，它看來十分殘舊了。」

　　王餘退開來，楊堅和高斯也各自看了一會，對於王餘對這房子的形容，他們都表示同意。那房子實在殘舊得可以，在黑暗中看來，更像是一個隨時可以消失的影子一樣，的確充滿著鬼氣。

　　要一個人在那樣的空房子中過一夜，的確是需要一些勇氣的。但是王餘、楊堅和高斯三人，自然都不會缺乏那樣的勇氣，王餘向羅夫招手道：「喂，羅胖子，就是到那屋子中去證明沒有鬼麼？」

　　「唉，」羅夫嘆著，「小王，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是在弄著甚麼詭計，但是請相信我，最好不要去。就算你們一定想滿足你們的好奇心，那麼，你們三個人一起去，我和主人是再也不想去的。」

　　王餘有了幾分怒意，他拍著自己的胸口，道：「羅胖子，你那是甚麼話？你以為我是一個膽小鬼麼？我想你應該向我道歉。」

　　「我不向你道歉，」羅夫像是一個受夠了委屈，不能再忍受下去的人那樣叫了起來：「你堅持要去，那是你自討苦吃。」

　　王餘怒道：「好，我現在就去，那屋子在甚麼路？」

　　主人揚起了雙手來，道：「別吵，大家都別吵，小王，你既然決定要到那屋中去過一夜，我們自然不會低估你的勇氣。但是，你聽一聽曾經在這屋子中過夜的人，講述一下那怪屋子的情形，總不會有害的，對不？」

　　王餘點頭道：「對是對，其實也大可不必了。」

　　王餘的年紀還輕，性格又衝動，但高斯卻不同，他忙道：「對，先聽一聽那怪屋子的情形，總不會有錯的，那屋子究竟恐怖到何等程度？」

　　主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，托著酒杯，慢慢地晃著，像是對高斯的那一個問題，十分難以回答一樣。

　　足足過了兩三分鐘，他才道：「那是一所很古老的屋子了，它大門上的一塊橫石上，刻著年份是一八六○年。那也就是說，世上已沒有一個人曾目睹那幢屋子建造了。那屋子是屬於一個富翁所有，也是他造的，但在他死了之後，他的幾個兒子，都不願意住在那屋子，他們沒有說出不願住祖屋的原因，但是人家傳說紛紜，都說屋子有鬼。富翁的孫子不服氣，曾結群搬進去住。但是，他們只住了一個暑期，也搬了出來。」

　　主人講到這裏，略停了一停。

　　高斯問道：「也是為了鬧鬼？」

　　「沒有人說出是為了甚麼，大家諱莫如深，那是他們這個家族的秘密，外人不得而知。他們那一家，又傳了一代，那一代人的思想，自然更科學了，他們曾搬進祖屋去，大肆裝修粉飾，花了很多錢，燈光輝煌，可是就在酒會進行中，那一代的幾個力倡搬進祖屋去的年輕人，便狂叫著自三樓奔了下來。其中一個奔到二樓之後，還跌斷了腿，成了跛子，那人接著便離開了這裏，他就是後來在國外頗享盛名的科學家彭康利，你們聽說過嗎？」

　　高斯等三人都點了點頭。

　　關於彭家大屋鬧鬼的傳說，他們既然在這個城市中生活，自然也隱隱約約聽說過，但是卻從來也沒有一次，是聽得如此之詳細。

　　「自那之後，屋子又空了二十年，實在很殘舊了，但彭家新的一代中，又有幾個大膽的年輕人，搬進那屋子中去，這一次他們住的時間最長，但只住了一個多月，便不得不搬出來了。」

　　「究竟有甚麼在騷擾著住客？」高斯問。

　　「聲音，只是聲音，各種各樣古怪的聲音，」主人的面上，像是猶有餘悸，「在這屋子中的人，幾乎整夜不能安眠，要受著各種各樣的騷擾。那種種聲音，有的是十分恐怖的，令人難以忍受，我和羅夫，以及彭家的幾個子孫，曾住了三晚，結果我在醫院休息了一個星期，至今仍不願提起這屋子來。」

　　王餘笑道：「那真可以說古怪之極了，但是一所古老的房子，在潮濕的夏天，或是乾燥的冬天，會因為建築材料的收縮、膨脹，而發出一些聲響來，那是自然而然的事，又或者成群的老鼠，也會發出十分驚人的聲響，這全是庸人自擾。」

　　主人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不是第一個那樣認為的人，但當他們經過一晚之後，他們就會改變看法。小王，那屋子是在裕豐路一號，那是一條很冷僻的路，你必須翻過圍牆，才能進去，大門並沒有鎖，因為根本沒有甚麼人會進那屋子去。你可以選擇任何一間房子作你的臥室，因為每一間房間都有床，而且床上也蓋著防塵的布，別看屋子外面顯得殘舊，因為那是彭家的祖屋，他們還是經常派大膽的僕人去打掃的。」

　　王餘道：「行了，我到了那屋中，就著了樓下的電燈，那麼，你們就可以知道，我的確是到了那屋子了。要不要我帶一個電筒去，每隔一小時便打信號給你們？」

　　「這可不必了，我當然相信你，小王。」

　　王餘拿起衣架上的大衣，戴上手套，就出了門，不一會，他們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。

　　又過了十五分鐘，一直湊在望遠鏡前的高斯道：「小王已到那屋子了。」

　　羅夫看了看手錶，說道：「現在是十一點，希望他真的能夠證明那屋子中，的確是沒有鬼的，願上帝保佑他。」

　　接下來，他們又談了不少關於彭家的事，彭家是一個顯赫的家族，建造那屋子的富翁，是最早在外國學習機械工程的人。只可惜回國之後，滿清大臣一句「學洋人奇巧怪變之物，不足訓也」，並沒有重用他。之後他回到外國，後來經商致富，才在這裏造了那幢在當時來說，可以說是最壯觀的屋子。

　　高斯在午夜時分便告辭，因為他隔天一早就有事，他走的時候，還在望遠鏡中張望了一下，看到那幢屋子中的燈光仍然亮著。他和各人約好了，明天中午，仍舊在這裏會面，看是該誰出錢去買酒。

　　第二天，高斯忙了整整一個上午，幾乎已將這件事忘記了。一直到他忙了告一段落，他才想起來，他連午飯也等不及吃，買了兩隻熱狗，一面駕車，一面吃著熱狗，去看看王餘昨晚，是不是能證明那屋子中沒有鬼。

　　等到他按了門鈴，走進去時，所有的人全都在了。主人和羅夫，現出無可奈何的笑容，王餘的神色，十分難看，蒼白而失神，看來他昨天晚上，一定曾受到相當程度的驚恐，而在大理石的咖啡几上，則放著一瓶極品的白蘭地酒。

　　高斯感到屋子中的氣氛，十分不對勁，他走到几前，將那瓶酒拿了起來，道：「好酒，我想知道，是誰出錢將它買來的。」

　　「是我。」王餘立即回答。

　　真出乎高斯的意料之外，高斯放下了酒，用十分奇異的眼光望定了王餘，道：「小王，你在說甚麼？你為甚麼要出錢買酒？」

　　王餘苦笑著，他的回答也很簡單：「因為我不能證明那屋子中沒有鬼，打賭是我輸了，羅胖子應該贏得那瓶酒，自然由我出錢來買。」

　　「大家一起喝，」羅夫說：「今晚天氣冷，吃涮鍋子吧，我請客。」

　　「慢著，」高斯大喝了一聲，指著王餘：「小王，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，你竟說那屋子中有鬼？你不覺臉紅麼？」

　　「我沒說那屋中有鬼，只是不能證明那屋中沒有鬼。」王餘分辯著。

　　「那不是二而一，一而二麼？」高斯仍然反辯著。

　　王餘呆了半晌，道：「可以這麼說，昨天晚上，我遇到了無法解釋的事，就在那屋子中，而我又找不出適當的理由來解釋它。所以，我不能證明那屋子沒有鬼。鬼字用科學的觀點來解釋，為不可思議的一些怪現象，你同意麼？」

　　高斯勉強笑了一下道：「好，那麼，昨天晚上你究竟遇到了些甚麼怪事？」

　　小王搖著頭：「別逼我再說一遍，我這一生中，連想也不願再去想它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突然笑了起來，道：「羅胖子，你別高興，這一瓶酒不一定是你的，你的打賭，應該仍然有效，是不是？今天晚上，我到那屋子去，我去證明那屋中沒有鬼。」

　　羅夫忙道：「高斯，我們是好朋友，如果你喜歡這瓶酒，我可以送給你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」高斯大聲道：「這算甚麼，是對我的一種侮辱麼？我要贏你的酒，而不是要你送。」

　　羅夫嘆了一聲，雙手拍打著他自己的身子，表示無可奈何，高斯道：「今晚我們一齊吃涮羊肉，然後你們到這裏來，用望遠鏡觀察，看看我是不是在那屋子中過夜。竟然不能證明一間空屋子沒有鬼，太可笑了！」

　　高斯有點憤然，掉頭便走。

　　深夜十二時，北風呼嘯，天氣十分冷，高斯喝得半醉，吃得十分飽，又穿著足夠的衣服，是以當他駕著車子的時候，他並不覺得冷。

　　車子在上山的道路上行駛，向山下望去，點點燈光，似乎也因為天冷，而顯得黯淡無光。高斯在轉了一個彎之後，車子已駛上通向那間房子的一條短路，來到了大鐵門之前。

　　高斯拿起早已準備好的電筒，打開車門，跨出車去。車門才一打開，一陣寒風，撲面而來，令得他不由自主，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哆嗦。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豎起大衣領子，抬頭向前看去。那條路上，也有著路燈，兩盞路燈的相距約莫有一百呎，而那幢房子，就在兩盞路燈之間。

　　燈光十分黯淡，再加以不是在屋子的正中，是以看來，那幢房子黑沉沉、陰森森，像是一頭甚麼怪物一樣地蹲在那裏。

　　高斯不是膽小的人，而且不論人家說得多麼活龍活現，他也決計不相信世上會有鬼怪這回事。但是，在那樣的情形下，他的身子卻也不禁在微微發抖。

　　他在心裏告訴自己：天太冷了，發抖是因為天太冷了，空房子有甚麼可怕？小王昨天晚上遇到了一些怪事，可能是那房子早已被不法之徒，利用來作為犯罪之用，不希望有人發現他們的罪行，所以才弄些怪聲來將人嚇走的，那有甚麼可怕？

　　他一面想著，一面向前走去，來到鐵門前，握住鐵門，搖撼了一下。

　　鐵門鎖著，在兩扇鐵門之間，是一條十分粗的鐵鏈，當高斯去搖動鐵門之際，那條鐵鏈發出了一陣「嗆啷」的聲音來。

　　高斯伸手，找到了那柄鎖，高斯對開鎖的學問，本來就很有研究。但是，當他用電筒一照時，卻發現那鎖已完全生銹，根本無法開啟了。

　　他放棄了開鎖的念頭，攀著鐵門，爬進花園，花園中樹木雜生，野草過膝，全在寒風中搖晃著，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音，高斯拿著電筒，照射著向前走去，一直來到大門口。

　　一到大門口，他剛站定，便覺得有一件東西，在碰觸他的後領，像是一隻手指，正在勾他的後領一樣。剎那間，高斯不禁毛髮直豎起來，但是他的反應，卻還是十分靈敏，他陡地反手向頸後抓去。

　　他抓到的「手指」，自然不是甚麼手指，而是那屋子牆上的爬牆虎的枯藤，垂了下來，被風吹動著，在他的後頸上，拂來拂去而已。

　　當高斯弄清了這一點時，他所有的恐懼全都消失了，覺得說不出的輕鬆，自己一個人笑了起來，用力將枯藤拉了下來，道：「你就是鬼了，對不？」

　　他一面笑著，順手拋出了枯藤，伸手去推門，那門果然沒有鎖，應手而開。門上的鎖鏈，可能因為生銹，是以當門被推開之際，發出了「吱」地一聲響，高斯走了進去，他腳下踏著的，是厚厚的地氈。

　　他用電筒掃射了一下，很快就找到電燈開關，當他扳下開關之際，大廳上的那一盞水晶燈，立時大放光明，使高斯可以看清這個寬宏大廳中的一切東西。

　　在大廳中，有好幾張沙發，但都套著白布套子，還有很多家具也是一樣。牆上的正中，掛著一幅油畫像，當中是一個老人，臉上現出一種十分得意的笑容，像是在問走進屋子來的人：你能證明這屋中沒有鬼麼？高斯知道，這位老人，大概就是屋子的建造人了。

　　他拉去一張白布套，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，仔細打量著，看來看去，客廳中沒有甚麼異狀。他看到在客廳的左首，有兩扇門，他站了起來，用力去推那兩扇門中的一扇，可是卻推不開，他在門上也找不到鎖孔，他呆了半晌，將門向外拉，也拉不動，直到他試著將門向旁移，門才被移開來。

　　這幢房子的外形，完全是歐式的，但是門的設計卻如日本人室內的門那樣，是移動的，這實在不能不說是一種奇特的設計。

　　高斯移開了那扇門，著亮電燈，從房間陳設看來，那是一個橫廳。他踱了幾步，又走了出來，也不關上門，又在推另一扇門。

　　那扇門也是左右移動，看來是一間書房，高斯也讓它亮著燈，開著門，接著，便來到廚房、僕人室、儲藏室中，所有的門，全是移動的，高斯將所有的門都打開，也亮著所有的燈。

　　然後他到了二樓，二樓一共有七間房間之多，高斯也逐間將之打開，再上三樓，半小時之後，整幢房子都已經大放光明了。

　　當高斯肯定屋子中，除了他以外，並沒有別人之際，他回到樓下的書房中，坐了下來。屋子中燈光通明，似乎沒有甚麼可怕的了，但是高斯立時想起，昨天晚上，王餘離開之後不久，也看到屋子燈火通明，結果王餘也受了驚嚇，看來，古怪的事情，仍然會發生的。

　　他順手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來看看，而將他的攝影機，放在桌上。他是一個業餘的攝影師，自然希望是果真有甚麼古怪的東西出現，能拍下來慢慢進行研究。但是，一切都似乎十分平靜，沒有甚麼古怪的東西，飄然出現。

　　才進這間屋子來的那種神秘緊張感，漸漸地消失了，高斯也覺得疲倦起來，他放下了書，向後仰，那張安樂椅自動變換成椅背的角度，使他躺了下來。

　　雖然燈光很刺眼，但高斯還是不熄燈，他閉著眼，已經快要睡著了。但是突然之間，他卻被一種怪聲驚醒了！

　　那怪聲聽來，就在樓梯上，那是一種「篤」、「篤」的聲音，和一種類似喘息的怪聲，聽來就像是一個扶杖的老者，正背負著重物，走向樓梯，艱辛地一步一步，爬上去一樣。

　　在那一剎間，高斯整個人都呆住了，他感到自己整個人就像是處在水中一樣，他呆了約有三四秒鐘，猛地跳起來，衝出了書房。

　　樓梯就在離書房不遠處，他一衝出書房，便可以看到整座樓梯，但也就在此際，那種喘息聲和「篤篤」聲，卻消失在樓梯的盡頭，像是已進入了二樓的一間房間中。高斯呆了一呆，那實在是令人毛髮直豎的，雖然整所屋子燈火通明，高斯也感到一股涼意。

　　他大約呆了幾秒鐘，才大聲喝道：「甚麼人？」

　　樓上並沒有人回答他，他吸了一口氣，慢慢地向上走去。當他向上走去的時候，他一面用心傾聽著上面可有甚麼聲音傳下來，但是樓上卻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
　　高斯走了一半，又喝了幾聲，樓上並沒有回答，但是樓下，卻傳來了「嘿嘿」兩聲響。

　　那兩下聲響，好像是有人在冷笑，而更令高斯感到難以忍受的，那兩下笑聲，竟然是在書房中發出來的，而他離開書房，才不過一分鐘。

　　高斯用極高的速度衝下去，衝進了書房，書房中一個人也沒有，和他離去的時候，一模一樣。

　　高斯已經有點沉不住氣了，他抓起一張椅子，用力向桌上砸去，將那張椅子砸爛，他抓了兩條椅腳在手，又道：「甚麼人，快出聲！」

　　這時候，高斯已然肯定，在這屋中有古怪了，但是他卻不相信那是鬼，那一定是人，高斯有點後悔未曾帶一件合用的武器來。

　　他身子打著轉，叫道：「甚麼人躲著，快出來！我會找到你的，別以為我找不到你。」

　　他大聲嚷叫著，當他大聲嚷叫的時候，他心中的恐懼似乎也減少了許多。但是，他總不能一直這樣嚷叫下去，他叫了好幾分鐘，終於停了下來。

　　而當他停止叫嚷之後，整座屋子，又變得死一樣的靜寂，靜得高斯可以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。

　　那種沉寂，並沒有維持多久，就在他的頭頂上，又傳來了一陣「橐橐」聲。那聲響，聽來分明是在樓上的那間房間中，有一個人穿著沉重的皮靴，在緩慢地踱著步，從那聲音的移動聽來，可以聽得出那「人」是在房間中，不斷兜著圈。

　　高斯的心跳加速，他抓住椅子的手，手心已在冒汗。他閃出了書房，仍然可以聽到那聲音，這一次，他不是慢慢走上樓梯去，而是用極快的速度衝上樓梯去的。他衝上樓梯去的目的，自然是想到那間房間中看看，是甚麼人在那房間中踱步。

　　但是，當他一上樓之後，他又聽到那種喘息聲，似乎還夾雜著咳嗽聲，從另一間房間中傳出來，那房間離得他更近，他幾乎是風一樣地捲進去的。

　　每一間房間都是亮著電燈的，高斯捲進了那房間，那種喘息聲並沒有停止，仍在繼續著，包圍著高斯，高斯的每一根神經，都緊張得像是繃緊的琴弦。而那種異樣的喘息聲，就像是許多動作不規則的手指，在彈奏著高斯的神經，令得高斯的身子，在不由自主的輕輕發抖。他清清楚楚地聽到那種聲音，但是，他卻不知道聲音是由甚麼發出來的。

　　好像在他的身邊，有許多看不見的人，在不斷地喘息著，由於那喘息聲是如此異樣，那些看不見的人，又像是在做著甚麼殘酷的苦工一樣。

　　高斯想叫，但是卻發現自己張大了口之後，竟難以發出聲來。

　　就在這時，其他的各種各樣的聲音都來了。

　　在門外，傳來了一陣可怕的呻吟聲，像是一個母親親眼看見她的兒子死去，所發出的呻吟聲，只怕也不過如此了。高斯突然轉過身來，不單是呻吟聲，又有一陣「啪啪」的拍手聲和踏腳聲，以及另外一些不能形容的聲音。那些聲音，像是大大小小許多把無形的鋸子，在鋸著高斯的骨頭，高斯終於大聲叫了出來！

　　他像是一個從惡夢中驚醒過來的人一樣，滿額是汗，一面叫著，一面轉過身來。他的叫聲，即使在千百種難以形容的聲音中，聽來仍然是十分尖銳的，他向樓梯下奔來，雙手揮舞著。

　　那時候，如果他自己能看到他自己的話，一定會大吃一驚，因為他的樣子，十足是一個瘋子。

　　他奔到樓下，僥倖未曾從樓梯上滾下來，二樓和三樓所發出的許多怪聲，似乎都匯成了一種「嘿嘿」的冷笑聲，在譏嘲著他的沒膽量。

　　高斯絕不是沒有膽量的人，但是由於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，實在太不可思議了，是以才令得高斯在剎那間，根本不知道如何來應付，以致於驚惶失措。

　　他在客廳中並沒有停留多久，便向外直衝了出去。他剛奔到了花園中，突然，有兩股強光，向他射了過來，那兩股強光，像是汽車的車頭燈，照得他連眼也睜不開來。同時他聽到有人大聲喝道：「站住，你是誰？」

　　這個變化，來得更加突兀，但是在剎那間，高斯反倒鎮定了下來。

　　因為如今的變化雖然突兀，但卻是可以理解的：那是一個人用車頭燈照住了他，同時他在喝問，和剛才在怪屋中發生的大不相同。

　　高斯用手遮住了臉，但由於向他照射來的光芒太強烈，是以他仍然甚麼也看不到，他叫道：「你先熄了燈，你又是甚麼人？」

　　在發問之際，高斯對用燈光照射自己的人的身份，作了好幾種推測，他的結論是，那一定是盤踞在怪屋子中的歹徒，高斯一想到這一點，他第一個念頭便是：如何擺脫他們！

　　然而，接下來的事情，卻又是全然出乎高斯意料之外的。只聽得那人喝問道：「你在我的屋子中作甚麼？你是小偷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陡然一呆，一時之間，他甚至不能明白「我的屋子」這樣說法，是甚麼意思。

　　但是，他立即明白了，他「啊」地一聲，道：「你是彭先生？我不是小偷，我只是和朋友打賭，要在這所棟怪房子中過上一夜。」

　　高斯聽到了腳步聲，顯然是那人走近些，在仔細打量著他。

　　也許是那人發現高斯實在不像小偷，於是高斯聽得他發出了「哈」地一聲，接著，燈光便熄了。

　　高斯被強光燈照射了幾分鐘，燈光一熄，他的眼前，全飛舞著紅色、綠色的光圈，仍然是甚麼也看不到，他只聽得那人在問他：「你是甚麼時候到的，昨天晚上在這裏也是你麼？」

　　高斯閉上了眼睛一會，再睜開來，就著屋子中的燈光，他才看到，站在他面前的，是一個年輕人，大約只有二十五六歲，高斯搖著頭，道：「昨天晚上不是我，是我的一個朋友，他打賭輸了。」

　　「你們賭甚麼？」

　　「接受挑戰的人，必需要證明這間屋中沒有鬼。」

　　那年輕人的臉上，現出了一個十分難以捉摸的笑容來，道：「我看你也輸了，剛才你是一面叫著，一面狂奔的，你遇到了甚麼？」

　　聽得對方那樣說，高斯十分狼狽，他勉強笑著，道：「我沒有遇到甚麼，但是那些怪聲──」

　　他講到這裏，略停了一會兒，想叫那年輕人，也聽聽自屋子中發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怪聲。但是，當他停下來之後，卻發現四周圍一片沉寂，那屋子中，甚麼聲音也沒有，靜得出奇。

　　「甚麼怪聲？」那年輕人又問。

　　高斯轉過身去，大門洞開著，他可以從大門中望到燈火通明的客廳。他看到客廳中的一切，根本沒有一點異樣，但是剛才，他的確因為那許多突如其來的怪聲，而驚駭得向外奔了出來。

　　他苦笑著，又向前指了指，道：「各種各樣的怪聲，像是有許多人在走、在跳、在笑、在喘息……那種喘息聲……真是令人毛髮直豎。」

　　那年輕人向前走來，他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是的，你說得不錯。」

　　高斯忙問道：「你也聽過那些怪聲？」

　　年輕人道：「別忘記，那是我的屋子，我不但聽到過那些怪聲，而且也像你一樣狼狽地奔出來，朋友，我看你的打賭是輸了。」

　　高斯在這時候，已經完全鎮定下來。

　　他知道這年輕人，一定是建造這屋子的彭老先生的後代，他是因為一連兩晚，看到屋子燈火通明，是以才來視察一番的。

　　他雖然是屋子的主人，但是卻也在這屋子中，受過各種各樣的怪聲所困擾。

　　然而高斯明白了這些，對他是不是能證明這屋中沒有鬼，卻沒有多大的幫助。他望著那年輕人，問道：「你不會以為……那真是……鬼發出來的聲音吧？彭先生。」

　　那年輕人苦笑著，道：「那麼，你──」

　　「我叫高斯，職業是攝影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高先生，你還有甚麼更好的解釋麼？我叫彭士元，建造這所屋子的是我的曾祖父，由於這是出了名的鬼屋，所以我們家族中，沒有人要它，它是屬於我一個人的，因為我對鬼有興趣。」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，彭士元又說：「我是學玄學的，對於鬼魂是否存在，下過一番功夫，而這又是我的屋子，自然是我研究的最好對象，你如果還有膽子的話，我們再一起去聽聽那些怪聲。」

　　高斯略想了一想，和彭士元一齊走進了大廳。

　　一走進客廳，彭士元便拉起沙發上的白布套，坐了下來，同時道：「高先生，請坐！」

　　高斯並沒有坐下，他只是來回踱著步，問道：「彭先生，這幢房子是祖傳的產業，你是不是也以為屋子中真有鬼魂呢？」

　　彭士元苦笑著：「人人都那麼說，但是我卻不相信，然而事實上，我卻無法證明這屋子中沒有鬼。」

　　「我正是為了這一點而來的，」高斯說：「我們幾個朋友打賭──」

　　他才講到這裏，便突然停了下來。

　　因為就在這時候，怪聲又來了。這一次，怪聲好像是從三樓傳下來，而他們兩人則在樓下的大堂中，聽來並不是十分真切。也正因為聽來不十分清楚，是以更像是幾個男人或女人，一起在抽噎、呻吟、哭泣一樣。雖然他們是兩個人在一起，然而一聽到那樣的聲音，也有一股莫名的戰慄感。

　　他們一起抬頭望著上面，卻並沒有勇氣向上走去，過了兩分鐘，那種怪聲，才漸漸靜下來，彭士元這才鬆了一口氣，道：「在所有的聲音中，這些呻吟聲最恐怖了。」

　　高斯的心頭，突然震了一震，道：「你的意思是說，你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是第一次，已不知是第幾次了。」

　　高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：「如果我說，在這屋子中發出來的怪聲來來去去，全是這些，你是不是同意？」

　　「我當然同意，而且，我還曾作過統計，總共有十八種不同的聲響，總是在樓梯上，像是有一個持杖的人，在向上走去，同時又發出喘息聲開始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心頭，怦怦地跳動起來。

　　他這時心頭狂跳，絕不是因為驚恐，而是他心頭看到了一線曙光，雖然這時，他還絕不能具體地捉摸到甚麼，但是他總覺得已經可以揭開這個謎了，那是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，或者可以說，他已然有了揭開那些怪聲之謎的信心。

　　他緩緩地問：「十八種不同的聲響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們說，那是由十八個不同的鬼魂發出來的聲音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一下，雖然他的笑容，十分勉強，但是他卻是在笑著，他道：「你既然有了記錄，自然都聽過那十八種怪聲，不止一次的了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每一次都一樣？」

　　彭士元側頭略略想了想，道：「幾乎是一樣的，我不信鬼魂之說，我曾向許多人請教過這些怪聲音的問題，絕大多數的人，都認定這幢房子是鬼屋，也有幾個人，卻另有一種古怪的見解。」

　　「他們說甚麼？」

　　「他們說，一定是在造屋子的時候，得罪了工人，建築工人使了法術，會使屋子發出聲音來，例如捏一個泥人捶鼓，放在隱蔽的地方，那麼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，屋子中的人，就會不斷聽到捶鼓聲。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。「我也聽過那樣的傳說，但是那樣古老的民間傳說，和鬼魂之說是同屬無稽之談。」

　　彭士元忽然瞪定了高斯，好一會才出聲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好像想到了甚麼，對麼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已想到了一些，其實那還算是你的發現，照你說來，那些怪聲是周而復始發生的，而每次都一樣，你想，那是不是可能由──」

　　高斯的話還沒有講完，彭士元便已打斷了他的話頭，接上去道：「你以為，那是由一種機械所發出來的聲音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點點頭，說道：「我正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　　彭士元苦笑著：「我早就想過這一點了，但是，卻有兩點是無法解釋的，第一，這屋子已建造了一百多年，鬧鬼也鬧了一百多年，在一百多年之前，是沒有唱片，錄音帶這類可以發出聲音來的東西，甚至，電也還未被普遍地應用。」

　　「是，但不一定是唱片才能發出聲音來，例如持杖點地聲，就十分簡單──」

　　高斯才講到這裏，又停了下來。

　　他剛講到持杖點地聲，在樓梯上，恰好又傳來了那樣的聲響！

　　高斯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那聲音了，這一次聽來，和上一次並沒有甚麼不同，只不過像是上樓梯的人，走得慢了些，是以「篤篤」的聲響，節奏也慢得多。

　　大堂之中，燈火通明，樓梯上就算是有一隻螳螂在向上爬著，他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。

　　但是，樓梯上並沒有，而那「篤篤」的手杖點在樓梯上所發出來的聲音，卻不斷在向上傳去。

　　在將到二樓之際，還伴隨著緩慢沉重的喘息聲。

　　一定有人在走上樓梯，但他們卻看不到甚麼，是一個隱身人？這真是鬼？

　　高斯忍不住大聲叫起來：「那不是鬼，那是機械造成的聲音，彭先生，一定是機械造成的聲音，我相信樓梯之下是空心的，這所屋子的所有牆壁，也全是空心的，一定是，在牆中隱藏著許多機械，會發出許多古怪的聲音來，事實就是這樣。」

　　高斯十分興奮，他心中認定自己已解開了這個謎。

　　彭士元卻嘆了一聲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的設想和我以前的設想一樣，但是有一點，我們卻是無法自圓其說的，我們都以為那是許多機械發出的響聲，但是機械自己是不動的，如果牆是空心的，牆中都有機器的話，機器的動力呢？何以這些機器，在一百多年來一直能運行不停？難道裝置這些機器的人，已發明了永動機？」

　　高斯本來，的確以為他已捕捉到問題的中心了，但是彭士元的話，卻像是一桶冷水般，將他的一團高興，化為烏有。

　　他也不禁苦笑了起來，彭士元說得對，那一切怪聲，如果全是隱藏牆壁夾縫中的機械發出來的，那麼，機械的動力來源是甚麼呢？

　　在高斯和彭士元兩人都沉默著的時候，怪聲仍然不斷地繼續著，一切聲音，高斯全是第二次聽到，他聽出聲音比第一次似乎都要緩慢得多，倒反而又增加了他的信心，因為那像是機器的動力，已在漸漸地減弱了，但彭士元提出的那個問題，仍然不容易得到解釋：動力自何而來？

　　高斯靜了足有十分鐘，才道：「彭先生，我們兩人的設想，是唯一的可能，如果你不反對，我想，我們應該將屋子任何一幅牆壁搗穿來看看，要不然，我們便只好承認鬼魂的存在了。」

　　彭士元的臉色變了，道：「我想，那……那不可以，我們祖先有特別的遺言，不論在甚麼情形下，都不准毀壞這所房子。我們彭家的人，一直都恪守著這個遺言，否則，將被視為大逆不道。」

　　高斯重又興奮了起來，他大聲道：「原來你們的祖先有那樣的遺言，那更證明牆中可能藏著機械，除非你肯承認有鬼魂，不然，你沒有理由受一個早已死去的人束縛，而不去探討事實的真相。」

　　彭士元的面色十分凝重，他分明在十分鄭重地考慮著這個問題，然後他才道：「好，我們搗破一幅牆來看看裏面究竟有甚麼古怪！」

　　他們到處尋找工具，在花園中的小屋中找到了兩柄鶴嘴鋤，他們到了二樓的一間房間中，正好是那種喘息聲，呻吟聲發出的一間，他們兩人合力鋤著牆，磚屑紛飛，不一會，便在牆上，鋤出了一個大洞，他們也全看到了，在牆內，有許多齒輪和不規則的機器，正在緩緩動著，鐵塊和鐵塊間的磨擦，發出各種各樣的怪聲來！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仍然是那幾個人，高斯報告著他已證明了沒有鬼魂的詳細經過，最後道：「整幢屋子的牆，全是空的，裏面的機器，在運行間發出各種各樣的怪聲來，那是建造屋子的那位彭先生的傑作。」

　　「他為甚麼要那樣做？」王餘問道。

　　「這也有了答案，我們找到了一塊用紅漆寫著的羊皮，上面寫的那幾句話，我可以背出來：到了我的子孫，不相信有鬼魂，而且不再將祖先的遺言當作法律一樣來遵循的時候，我們的國家和人民就開始進步了。」

　　大家都不出聲，高斯停了一會兒，道：「你們自然記得那位彭先生是最早期的留學生，他深感到中國人的迷信和墨守傳統之弊，是以他才那樣做，他希望他的子孫不再死抱住先人的遺言不放，不再信鬼神之說，那麼，這就是進步的開始了。」

　　各人又沉默了片刻，羅胖子才大聲道：「高斯，還有一點最重要的，你未曾說出來，那些機械的動力是從何而來的？」

　　「對，發動機械的動力是甚麼？」大家一齊問。

　　「動力？」高斯說，「那房子除了大門之外，所有的房間全是和式門，對不對？講穿了一點也不稀奇，當門被移開之際，門後有一連串槓杆設備，連結到油壓機之上，每一次開門，都等於是在向油壓機施壓力，使油壓機有了動力，那些怪聲，實在是由住屋中的人，將門移開的時候產生的力量發出來的，當那屋子空無一人的時候，根本一點聲音也沒有。」

　　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，羅夫將小王買來的那瓶酒放在高斯的面前，高斯用熟練的手法，將酒塞拔了出來。

預告

　　正在替一家周報設計扉頁的時候，高斯突然接到女警官李玉芳的電話，李玉芳劈頭就道：「你有空麼？我想現在來拜訪你。」

　　高斯受寵若驚，連忙道：「好！好！」

　　「別緊張，」李玉芳笑著，「我只不過有一些攝影上的專門問題，想向你請教而已。」

　　「不敢，不敢！」高斯又連聲回答著。

　　等到他放下電話，才覺得自己的言語，像是一個從未參加過交際的傻瓜一樣。但是他卻自己原諒了自己，因為對方是一個女警官。

　　雖然，當李玉芳脫下戎裝之後，千嬌百媚，和任何美麗的小姐並無不同，而高斯也是十分擅於和美麗的小姐應酬的。但是，李玉芳一穿上了全套制服，卻十分威武，令人望之不敢親近。

　　高斯一面想著，一面向會客室走去，口中還在喃喃地自言自語：「真不明白，那麼漂亮的女孩子，為甚麼要去當女警官。」

　　他是低著頭走出去的，卻不料突然聽到了李玉芳的聲音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在說誰？」

　　高斯一抬頭，看到了李玉芳就站在自己的面前，他嚇了一跳，連忙含糊地道：「沒有甚麼，我只不過隨便……隨便說說。」

　　穿著便裝的李玉芳是十分嫵媚的，但是她的詞鋒卻仍然十分銳利，令得高斯難以招架，她道：「隨便批評他人的職業，是很不禮貌的，高先生。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」高斯尷尬地笑著，他連忙轉了話題，「你說，有甚麼事要問我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李玉芳打開手袋，取出一個信封來，「請你看看那一疊照片。」

　　高斯接過了信封，將七張明信片大小的照片，取了出來，照片一點也沒有甚麼出奇之處，拍的是一間凌亂的房間，那一定是一個單身漢的房間，而且是一個生活十分不羈的單身者。

　　因為房中實在太亂了，床上的被子胡亂堆著，床頭是一大堆書，到處都是雜物。在書桌的筆筒上，有三隻襪子，最奇怪的是在照片的正中，用紅筆畫出一個人，伏在地上。

　　雖然只是寥寥幾筆，但是卻可以看出那是一個人伏在地上，在背部，還有幾點紅色，一看便知道那是一個被殺害之後，伏在地上的人。

　　一連七張照片幾乎全是一樣的。

　　高斯呆了片刻道：「李……小姐，我不明白這些照片是甚麼意思。」

　　「我先問你，那些照片是在甚麼情形下拍成的。」

　　高斯又端詳了那些照片片刻，才道：「這的確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，照我看來，這些照片，是從天花板上，以九十度垂直的角度，鏡頭向下拍成的，而且，一定在照相機的鏡頭上，曾加上廣角鏡──」

　　他講到這裏，略頓了一頓，才又道：「可是，那個角度並不容易拍攝，那麼辛苦去用這個角度，拍幾張這樣的照片，有甚麼意義？」

　　李玉芳並沒有回答高斯這個問題，只是道：「你認為這些照片，都是從上而下，直角俯攝而成的？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道：「那是毫無疑問的事。」

　　「而且加了廣角鏡？」

　　「當然，因為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，都在照片之中，不附加廣角鏡，是不能達到這個目的。而且，四角的線條是圓形，那證明是用過廣角鏡的。」

　　在高斯充滿自信解釋的時候，李玉芳烏漆明亮的眼睛，一直注視著高斯的臉。

　　李玉芳點著頭，道：「是，很多專家的意見都和你一樣，但是他們卻無法解釋這一個問題。」

　　「甚麼問題？」高斯心中暗自疑惑，因為他實在想不出，那照片有甚麼值得懷疑之處，除非是每一張照片上，都有那個伏在地上的人形，但是那人影卻是畫上去的，和攝影無關。

　　李玉芳笑了笑，道：「高先生，拍照片的人，在甚麼地方，請你告訴我。」

　　高斯陡地一呆，整張照片中都沒有人，那是一間空房間，的確，拍這張照片的人，在甚麼地方呢？

　　高斯想了片刻，道：「這個問題，要回答起來很有趣，那個拍照片的人，是在接近天花板處，照相機在他的身前，所以照片中才看不到他。」

　　「你的解釋很合理，但是，他憑甚麼可以打橫貼在天花板上？他是一個沒有重量的人，還是武俠小說中的輕功高手？他何以不跌下來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他……他可以用梯子爬上去。」

　　「梯子在哪裏？高先生，他如果用梯子爬上去的話，梯子一定在房間中，但是你仔細看看，房間中沒有梯子，非但沒有梯子，而且沒有任何可供人到達天花板的工具，你注意到了沒有？」

　　高斯再次審視著那幾張照片，的確如李玉芳所言，高斯搔著頭。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你還有甚麼意見？」

　　高斯笑著，道：「我倒有一個想法，但是那近乎滑稽，十分可笑。」

　　「你不妨說來聽聽。」

　　「那個拍照片的人，可以先在天花板上，釘上五個鈎子，在每一個鈎子上，掛上一隻鐵環，然後，他再利用繩索爬上去，再將自己的頭和雙手雙腳，套進鐵環之中，收起繩子，取出相機，那麼，他就可以拍到這樣的相片，而在照片中見不到他的人了。」

　　高斯一面說著，一面隨時準備李玉芳打斷他的話頭，因為他完全是在故意胡謅，天下是決計不會有人用那樣的方法，去拍一張那樣的相片的，除非他是一個瘋子。

　　但是，出乎高斯意料之外，李玉芳竟沒有打斷他的話頭，而且饒有興趣地聽著，等到高斯講完，李玉芳才微笑著，道：「你的設想很有趣，那幾乎是唯一可能了，但是卻和事實不符，因為那間房間的天花板上，並沒有鐵環。」

　　「噢，真有那間房間？」

　　「自然有的。」

　　「那麼這些照片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皺起了眉，道：「一個十分出名的畫家，一個人住在一層公寓房子中，這是他的臥房，客廳他用來做畫室，那畫家是一個典型的藝術家，也很窮。在八天前，他每天都收到一張照片，拍的是他的臥室，在照片中，畫著一個人，顯然暗示那是一個死人。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是有人恐嚇他？」

　　「從這些照片看來，好像是的，到了第七天，那位畫家精神受了很大的困擾，他到警局來投訴，將七張照片交給我們，希望我們可以制止那件事。我們也感到事情十分棘手，因為那顯然是一個業餘犯罪者的行為。在犯罪學上而言，那是一切偵探感到最棘手的事，他們沒有案底可查，而且所用的方法，也是匪夷所思的。」

　　高斯越聽越感到興趣，神情也不禁緊張起來，他道：「以後怎樣？」

　　李玉芳哼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們在接到了投訴之後，答應替他進行調查，又安慰他，那可能是一個惡作劇，叫他別放在心上，他也放心回去了，但是第八天──」

　　「第八天怎樣？」

　　李玉芳的神色，顯得十分黯淡，她又取出了一張照片來，道：「請你看看這個。」

　　高斯立時接過那張照片來，那張照片十分大，約有八吋，高斯一眼就看出，攝影的角度雖然不同，但是照片上，仍然是那間房間。

　　所不同的是，在那張照片上，那間房間的地板上，有一個人伏著，自那個人的背心部分，現出一把刀柄來，那人死了，是被謀殺的！

　　高斯抽了一口涼氣，道：「謀殺的預告！」

　　「是的，謀殺的預告。而我們卻在看到那七張照片時，當他是個玩笑。」

　　高斯揮著手，道：「這件謀殺案發生在三天前，被謀殺的畫家，叫戚雲，報紙上登載過這段新聞，警方到現在還沒有頭緒？」

　　「一點也沒有，我們有的，只是那七張照片，那全是兇手謀殺之前的預告。所以，我們希望在攝影專家方面，得到一些意見。」

　　高斯感到很慚愧，道：「原來是這樣重要的一件事，而我卻和你開玩笑。」

　　「不要緊，在警員的立場而言，最荒唐的建議，有時也是有用的，謝謝你，我告辭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站了起來，高斯忙道：「李……小姐，這件事太奇怪了，那畫家一定有過很長的時間不在家中，不然，人家怎能拍到他寢室的照片呢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，他時時外出寫生。」

　　高斯搔著頭，道：「那一定是個瘋子！用這樣的方法來作殺人的預告，那人的神經一定是十分不正常的，是一個心理變態者。」

　　「不錯，謀殺調查科的專家也那麼說，再見。」李玉芳揮揮手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高斯送到了門口，看著李玉芳遠去，心中不禁有點惆悵之感。

　　高斯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甚麼時候起，和李玉芳分手時，就會有惆悵之感，他呆立在門口，胡思亂想了片刻，才回到辦公室。

　　但是，他卻沒有辦法再集中精神工作，他老是在想著那些照片，確切地說，他是在想著，那些照片，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拍成的。

　　高斯平時就是一個很喜歡動腦筋的人，對於一切難題，他都感到十分興趣，但是那件事卻使他感到十分迷惑，尤其當他知道那件事，是和一件毫無頭緒的謀殺案有關時，他更感到事情非同小可。

　　他想了很久，然後吩咐他的女秘書，道：「請你將這兩個月的舊報紙整理一下，拿來給我。」

　　「兩個月來的舊報紙？」女秘書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。

　　「是的，請快些。」高斯催促女秘書，然後，他來回踱著步。

　　十分鐘後，女秘書捧著一大疊舊報紙走了進來，放在高斯的桌上。要在那些舊報紙中，找到那件謀殺案的新聞，不是十分困難的事，他立時找到那件謀殺案發生的地點。

　　那件謀殺案，報紙上報導得並不十分詳細，因為死去的那個畫家，根本未曾成名，也沒有親人。雖然他伏屍在他的臥室中，但是既然找不出甚麼桃色的成分來，報紙當然也不會大事渲染了。

　　高斯找到地址，並將那地址記了下來。

　　高斯準備到那間房子中去看一看。單就看那幾張照片，要想出那幾張照片是如何拍成的，不免困難些。如果到現場去看看，他是一個攝影家，習慣從各種各樣的角度去拍攝照片，或許可以看出一些眉目來的，他記下那地址，離開了辦公室。

　　當他來到那地點時，他抬頭看去，那是一幢高達二十層的大廈，那樣的大廈，裏面至少住著好幾千人。

　　這是近年來十分流行的一種居住方式，也是高斯最不喜歡的居住方式，他常說，幾千人住在那樣的大廈中，比起好幾千人赤裸著擠在一起，實在差不了多少！是以當他抬頭看了一眼之後，皺了皺眉。

　　高斯走進大廈的入口處，牆壁上全是畫花了的痕跡，一群拖著鼻涕、無人管教的頑童衝了出來，幾乎撞在高斯的身上。

　　高斯嘆了一口氣，如果他早知道那位畫家是住在這種的地方，他或許根本不來了。現在既然來了，他只好向內走去，這大廈有七八架電梯升落著，他和許多人進了電梯，電梯內充滿了一陣難聞的臭味。

　　高斯心想，真奇怪，一個藝術家，如果住在這種地方，怎樣去獲得他的藝術靈感呢？但是，那藝術家如果是未曾成名的話，似乎那又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了。

　　同時，高斯的心中也十分奇怪，一個窮畫家，應該是與世無爭的，為甚麼他會被人謀殺呢？

　　凡是謀殺總是有動機的，而那個兇手的動機是甚麼？從那兇手所採取的辦法看來，他一定是處心積慮，進行著那件謀殺的，究竟為了甚麼？

　　高斯發覺他自己越想越遠了，他不是警方人員，也不是私家偵探，要他去破一件連警方也感到毫無頭緒的謀殺案，自然是力有未逮的。他來這裏的目的，只不過想弄明白，那照片是在甚麼情形下拍成的而已，所以他不再去想那件謀殺案。

　　當電梯在他所要到達的那一層停下來時，高斯擠了出來，在他眼前，是一條又黑又長的走廊。這種走廊，叫人聯想起通向黑獄的通道來。

　　在走廊中，瀰漫著一股異樣的臭味，高斯的眉皺得更甚，他向前走著，每隔十來步，便有一個門口，那便是一個居住單位了。在那個小小的居住單位中，或者住著三五個人，或者住著十多個人，誰知道？

　　高斯來到他要找的那個號碼前，停了下來。他剛才所經過的那些門口，門外都裝有一扇鐵門，但是這扇門外卻沒有鐵門。高斯在門口找了一找，也沒有電鈴，高斯伸手推了推，門鎖著。

　　要弄開這樣一扇門，倒並不是甚麼難事，高斯決定犯一次法，他取出了一根細而硬的鐵絲，插進了鎖匙孔，勾動著，不到兩分鐘，「啪」地一聲響，門已打開，高斯左右張望看了一看，走廊中並沒有人，他迅速地推門而入，又將門關上。

　　一進門，便是一個小小的房間，不會超過一百平方呎，房間中全堆著凌亂不堪的東西，一個書架倒在地上，畫布四處皆是。

　　在牆上，掛著很多幅畫，有的完成了，也有未完成的，自然全是那位死者的傑作。高斯曾聽李玉芳講過，這便是那位窮畫家的畫室。

　　他避免踐踏散落在地上的東西，向前走去，那扇房門半掩著，他來到了門前，剛要伸手去推門，突然聽得背後傳來了一聲大喝：「不要動！」

　　高斯猛地一震，他還未及轉過頭來，看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，兩隻強而有力的手，已重重地按在他的肩頭之上，而另外兩隻手，則抓住了他的手臂，強扭了過來，接著，他的手腕，便接觸到冰涼的金屬，又聽到了「咔嚓」一聲響。

　　他的雙手，已被手銬銬住。

　　高斯直到此際，才定過神來，叫道：「幹甚麼？」

　　他的身子被人推著，轉了過來，他看到在他面前，站著兩個警員和一個便裝大漢，那大漢冷笑著，道：「我們已等你好幾天了，你終於來自投羅網了。」

　　高斯實在是啼笑皆非，道：「你們以為我是兇手？你們錯了，請通知李玉芳警官，她知道我是誰，我是一個攝影專家。」

　　那大漢用不相信的神色看著他，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你和李玉芳警官聯絡一下，就可以知道了。」

　　那大漢又瞪了高斯片刻，大概也覺得高斯不像是一個處心積慮殺人的兇手，是以他向一個警員作了一個手勢，那警員取出了無線電對講機來，和街角的警車聯絡，又由警車跟總部聯繫。

　　那警員立即得到警車轉來的指示：李警官立即趕到，請先將高先生的手銬解開。

　　那位便衣探員將手銬解開，但還是十分小心地戒備著，高斯在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，打量著這個居住單位。外面那權充畫室的地方，除了凌亂之外，沒有別的字眼可以加以形容了。

　　他又站了起來，推開房門，於是他看到了另一種凌亂的景象，那和在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。他抬起頭來，天花板上，吊著一盞燈，那燈甚至沒有燈罩，電線約有兩呎長，這樣光禿禿的一盞燈，吊在天花板上，看來十分異樣。

　　一看到那盞電燈，高斯的心中，便陡地一動，他本來是想在天花板上，發現有沒有吊起相機鈎子之類的東西。但是天花板上，除了那一盞電燈之外，沒有甚麼別的東西。

　　一盞電燈，吊在房間的天花板上，那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了。

　　但是不知道為甚麼，高斯一看到那盞電燈，心中便起了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。他那種感覺，甚至是無可理喻的，因為他覺得，那盞燈不應該在那裏的。

　　然而，難道在城市中的一間房間，應該沒有電燈麼？高斯覺得自己那種感覺十分可笑，他也不明白他何以會有這種想法。

　　他再低下頭來，打量著房間，那房間在出事後，並未經過整理，還維持著原來的樣子，一切和照片中看到的差不多。

　　在地板上，有白粉劃出的一個人形，那是在謀殺案發生了，屍體被運走之後，警方人員畫下來的，看來不但觸目驚心，而且很容易就使人聯想到那張照片──那些殺人的預告！

　　高斯看了沒有多久，就退了出來，當他退出來時，李玉芳也已到了。

　　李玉芳劈頭第一句便道：「你來幹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很是不好意思，忙道：「我……我是想，如果我到現場來看，可能看得出，那些照片，是在甚麼情形下拍成的。」

　　「你現在看出來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我想……我是白來一趟了。」

　　「唉！」李玉芳嘆了一聲，「你只不過是白來了一次，但是你的行動，可能也破壞了警方的計劃！警方認為兇手既然在殺人之前，預告過死者，那麼他在殺人之後，可能會舊地重臨。」

　　高斯仍是不服，道：「我想，那只是心理學家的意見，而且，即使這種意見是對的，我想，我也破壞不了甚麼的，李小姐。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自然有影響，兇手可能在附近窺伺著，等候機會，他如果看到你進來，他就不來了。」

　　「他為甚麼要再來？難道這屋子中有甚麼寶藏？就算有甚麼寶藏，他可以自由自在的進來拍照，為甚麼在拍照的時候不取走，李小姐，你們難道連兇手殺人的動機是甚麼，都不知道嗎？」

　　李玉芳沉默著，好一會，她才道：「是的，警方還不知道兇手的動機，因為看來，根本沒有動機，為甚麼有人要殺一個窮畫家？」

　　李玉芳那樣說，倒令得高斯覺得他的話說得太重了。

　　高斯想說幾句表示歉意的話，但是李玉芳已道：「我們調查過死者生前所有認識的人，這些人和死者相識，自然都有嫌疑。但是他們和死者很少往來，到過死者住所的，只有四個人。」

　　高斯感到自己很難插口，因為剛才李玉芳已經埋怨他破壞了警方的計劃，他如果再說甚麼，只怕又要受到李玉芳的指責了。

　　他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，站著不出聲，李玉芳揚了揚眉，「看來你對這件案子，並不感到特別興趣？不想聽我講述？」

　　「唉，」高斯嘆了一聲：「連警方也沒有頭緒的事，我就算感到興趣，又有甚麼用？只不過有一點，我倒是感到很奇怪，就是那七張謀殺預告相片上，都看不到天花板上吊下來的那盞電燈。照說，不論從何處來拍攝照片，都應該看到那盞燈的，除非……除非是拍照的人將電燈拉了起來。」

　　李玉芳用心聽著，皺著眉，道：「那說明了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攤攤手道：「我的想法，十分奇怪，你不要當作一回事才好。」

　　李玉芳笑了起來，「我早已告訴過你了，即使是最荒謬的意見，警方也是歡迎的，你知道我剛才在警局作甚麼？我們正在研究你所說的：一個人用幾個大鐵環吊在天花板上的可能性。」

　　高斯的臉紅了起來，他急急分辯，道：「那純粹是開玩笑，但是我現在所提出的看法，倒是有相當根據的，我的想法是……那幾張照片，根本不是在這間屋子中拍攝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雙眉蹙得更緊，高斯的話，聽來十分怪誕，那幾張照片，明明顯示著這一間凌亂的簡單的臥室，怎麼說不是在這裏拍攝的呢？

　　但是李玉芳卻並沒有打斷高斯的話，高斯伸手一指，道：「你看，這房間只有一張床，一些書，和凌亂不堪的衣服、被子、一張几，要佈置一間同樣的房間，是十分容易的事。」

　　李玉芳仍然用心聽著，她嘴唇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發出甚麼問題來，但是她還未開口，高斯就搶著說：「你一定想問我，就算在另外一間那樣的房間中，照片又是怎樣拍成的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李玉芳點著頭。

　　「很簡單，那間房間，是根本沒有天花板的。」高斯像是鼓足了勇氣，才講出那樣一句話來。

　　李玉芳的臉上現出了幾分怒意，可是，轉眼之間，她已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，失聲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那房間，是一個佈景？」

　　高斯十分高興，因為他所要講的話，被李玉芳料中了。被人家料中心事，是一件十分值得高興的事。

　　他連聲道：「正是這樣。我本來想，那可能是具體而微的模型，但是可能性究竟不大，所以我寧願認為那是佈景。搭一間房間，照這間房間佈置起來，它根本沒有天花板，從頂上用垂直的角度來拍照，自然也不是困難的事。正因為根本沒有天花板，自然也看不到吊在天花板上的燈了。」

　　李玉芳在高斯進一步解釋他的見解之際，興奮地來回踱著。

　　高斯又道：「要證明我的見解是不是事實，十分容易，你將照片取出來，用放大鏡來仔細審視，一定可以看到，照片給人的印象，雖然是這一間房間，但是，一定可以發現有很多東西是不同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不待高斯說完，便已經取出了那七張殺人預告的照片來。其實根本不必用放大鏡，便可以證明高斯的假設是大有道理的了。

　　因為將照片和房間中的一切比較過後，都可以看到有顯著的不同。但如果是粗心地看一看照片，誰都會發現，這照片就是在這房間中拍成的。那實在是不值得奇怪的事，因為每一個人，平時看東西，很少自上而下，從垂直的角度來看的。

　　一些很普通的物件，從垂直的角度來看，就會變得難以辨認，這是視覺上的一種錯覺。所以，照片上的東西，和房間中的物事，雖然有差別，不是仔細看，是看不出來的。

　　高斯看到自己的假設已被證實，他高興地道：「現在，事情很明白了，李小姐，警方如果找到一個和佈景工作有關的人，這個人就是最具嫌疑的人物了。」

　　「那個人，一定是陳生發。」李玉芳回答。

　　「真有那樣一個人？」

　　「自然有，陳生發是一家規模很小的電影公司佈景師，戚雲在窮極無聊的時候，曾找過陳生發，替陳生發畫佈景，賺些錢用。事發之後，我們也訪問過陳生發，陳生發似乎不肯說他和戚雲之間的關係，是攝影棚另外的人告訴我們，兩個月前，陳生發和戚雲在攝影棚中，因為酬勞的多少，而吵了起來。戚雲曾大聲說陳生發苛扣了他應得的酬勞，兩人幾乎大打出手。後來戚雲是給人拉走的，自此之後，戚雲就未曾再到攝影棚去過。」

　　高斯拍著手道：「是啊，動機也有了。」

　　「動機是甚麼？」

　　「當然是仇恨，吵過架後，陳生發還懷恨在心，開始處心積慮計劃著，終於一刀刺進了戚雲的背心。那是戚雲被謀殺的唯一理由，不然，甚麼人會謀殺一個一文不名的窮畫家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
　　高斯認為自己這一番分析，更是有理，李玉芳一定會大表同意的。可是，等他一講完，李玉芳卻沒有甚麼表示，只是仍然看著那幾張照片，然後，她指著照片，道：「你看，那是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湊過去，李玉芳所指的是一件白色圓形的東西，在地上，近床部分，有一半是被一隻襪子掩遮著，一時間的確很難說出那是甚麼來。

　　但高斯沒有多久就道：「那是一隻水銀燈，水銀燈的燈膽，那正是攝影棚中的東西。」

　　李玉芳緩緩道：「我想是的。」

　　她在講了那一句話後，停了半晌，又道：「高先生，你的推理能力十分高，從照片上看不到天花板上的吊燈這一點，就可以推測出這麼多的事實來，如果警方破了案，你的功勞最大了。」

　　高斯呆了一下，道：「你說『如果警方破了案』，那是甚麼意思？照我看來，案子已經破了，這些照片全是陳生發寄來的，有甚麼不對？那麼，兇手自然就是陳生發了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李玉芳道：「不對，你只能說，那些照片是在佈景棚中拍攝的，而陳生發的嫌疑最大。」

　　「甚麼嫌疑最大，他簡直就是兇手，你別忘了，他有謀殺戚雲的動機呀。」

　　「就算你所說的一切全部都是事實，那麼，還有一個疑點，是難以解釋的：為甚麼他要在動手之前，一連七天寄上這種形式的『預告』呢？」

　　高斯有點不耐煩，道：「誰知道，或者他以為那樣才夠刺激，或者他心中十分恨戚雲，要他在死之前，先受些驚恐。」

　　李玉芳仍然不表示甚麼，道：「你的意見是極其可貴的，我們會扣留陳生發，他是最具嫌疑的人物，案情有了甚麼新發展，我再告訴你。」

　　高斯很高興，趁機道：「如果案子結束了，我想請你和我一起晚餐。」

　　「案子結束了，應該是我請你才是。」李玉芳說著，他們一起走出那幢房子，李玉芳上了警車離去。

　　高斯挺起胸膛，慢慢地走著，雖然在別人看來，高斯的樣子並沒有任何改變，但是在他的心中，卻覺得十分不同。他有一種很神氣的感覺，因為他方才協助警方處理一宗十分棘手的案件，他頗驚訝於自己有那麼高的推理能力。

　　他走在街上的時候，心裏還在想，自己很可以改行，去開設一家偵探事務所，成為鼎鼎大名的偵探，他更想到，案子破了之後，李玉芳自然會受到警方內部的嘉獎，她也一定會感激自己。

　　那麼，自己和李玉芳之間的距離就近得多了，高斯一面想著，一面橫過馬路，他有點飄飄然的感覺，幾乎想大聲叫起來：「你們快注意我，我就是替警方破了一件巨案的人。」

　　這種心情，和他在多年前，他第一張相片在一本雜誌上刊出的時候一樣，他拿著那本雜誌，恨不得將刊在雜誌上的那張照片，送到每一個人的眼前去。

　　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，仍然十分輕鬆，一直吹著口哨。當他處理完了自己的工作後，他忍不住拿過電話來，和李玉芳通了一次電話。

　　他在電話中問：「捉到那個陳生發了沒有？」

　　「已將他扣留了，」李玉芳回答：「片場的職工也指出，陳生發是攝影棚的主管，他可以有時間獨自一個人，在攝影棚中做這件事。」

　　「他供認了？」

　　「還沒有，他矢口否認，說他自從兩個月前和戚雲吵了一架後，根本未曾再見過他，而且，他也根本不恨戚雲這個人。」

　　「別氣餒，」高斯鼓勵著李玉芳：「沒有一個殺人兇手，肯爽快承認自己的罪行的，可是到了證據確鑿的時候，就難以抵賴了。」

　　高斯聽到李玉芳發出十分動聽的笑聲，他也心滿意足地放下電話。

　　第二天，幾乎所有的報紙上，都有戚雲謀殺案已扣留了兇嫌的消息，有幾張報紙，還刊登了陳生發的照片。高斯看到了陳生發的照片，一面喝著牛奶，一面「哼」地一聲，自言自語道：「十足是個殺人犯！」

　　他的心情十分舒暢，因為是由於他的推理，才捉到兇嫌的。

　　當高斯來到他的事務所之際，他幾乎是未間斷地吹著口哨。可是直到中午，他仍未接到李玉芳的電話，他等得有點焦急。

　　他好幾次想打電話給李玉芳，但是始終耐著性子等著，一直到下午五時，李玉芳的電話終於來了。高斯想趁機提出要和她一起晚餐，但是李玉芳卻說：「請你到警局來一次，現在就來。」

　　高斯還未及將他的邀請提出，李玉芳已掛上了電話，高斯只得在心中暗暗嘆了一聲。

　　二十分鐘之後，高斯已經來到警局，李玉芳在門口等著他，一見到高斯，她只說了一句話：「請跟我來。」

　　高斯心中有些納悶，從李玉芳嚴肅的神情看來，似乎是案子有了問題。但在高斯想來，案子是根本沒有問題的，陳生發是兇手，那是毫無疑問的事。而且這個結論，也不是武斷得來，是在縝密的推理之下，得出來的結果。推理過程之巧妙，連李玉芳也承認。

　　高斯跟在李玉芳的後面，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，又經過一道鐵閘，那是扣留疑犯所在，等到高斯想發問時，他已經看到坐在木凳上的陳生發了。

　　陳生發的面容，十分憔悴，當高斯和李玉芳兩人一走進來，他就抬起頭來，用嘶啞的聲音叫道：「我沒有殺人，你們不能冤枉我。」

　　李玉芳的聲音很平靜，她問：「陳先生，你有甚麼仇人？我的意思是，甚麼人恨你入骨？」

　　「沒有人，人家只會巴結我，我很快就要變成一個很富有的人了，我為甚麼要去殺戚雲這樣的窮鬼？我和他吵過，但是我早已忘了。」

　　高斯忍不住插嘴：「你很快就要變成一個富有人，那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我有一個遠房堂伯，才立下了遺囑，將他的財產遺留給我，他是一個著名的富翁，我是他的繼承人！」陳生發解釋著：「而他今年已經八十四歲了！你們可以到律師事務所去查這件事，我很快就是百萬富翁，為甚麼我會去殺一個窮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因為你恨他！」

　　「我恨你們！」陳生發神經質地叫了起來：「我只恨你們！」

　　他突然站了起來，雙手握著拳，搖晃著，李玉芳連忙拉著高斯，走了出來。

　　高斯道：「你看到了，他發怒的時候，是如何地驚人！他是會殺人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不說話，一直來到了她的辦公室中，她才道：「可是照事實看來，陳生發更像是一個被謀殺的對象，而不像是一個兇手。」

　　高斯睜大了眼睛，道：「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警方已調查過，他說的是實情，他那位八十四歲的堂伯，因為患肝癌，躺在醫院中，隨時可能去世。而鉅額的遺產，可以使他立即成為一位富翁，幸運之神已在他的頭上飛舞，他會在這時，因為一次口角，而去殺害一個人麼？」

　　高斯眨著眼，答不上來。

　　李玉芳的分析，聽來很有道理，但是那些照片，卻又證明著陳生發就是兇手，高斯一時感到迷惑了起來。他本來幾乎已下定決心要改行去開一家偵探事務所，但這時，他的信念也不禁動搖了起來。

　　李玉芳來回踱著，道：「而且，經過律師事務所的調查，我們還發現另一項線索，獲悉了陳生發的堂伯遺囑的內容，遺囑稱，陳生發是第一繼承人，但還有個候補繼承人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講到這裏，突然停了一下道：「你認識一個人，叫作陳生保？」

　　「好像聽人講起過這個人，他是一個花花公子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候補繼承人就是他。如果陳生發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，而不能接受遺產的話，那麼，遺產就會落在這個花花公子的手上。」

　　高斯明白李玉芳的意思了，他不禁笑了起來，道：「我想你一定鑽進牛角尖去了，照你那樣說法，陳生發應該是被謀殺的對象，要謀殺他的人，應該替他製造意外，例如用車撞死他，使他在懸崖上失足跌下去，使他的獵槍走火等等，但現在卻是陳生發在殺人。」

　　「高先生。」李玉芳微笑著，眨著她美麗的大眼睛，「陳生發如果不能洗脫他殺人的嫌疑，他必然被判死刑，這對陳生發來說，也是致命的意外！」

　　高斯直跳了起來，道：「你的意思是──」

　　「對，那是對陳生發的陷害，高先生，時代進步了，人也聰明得多了，你剛才所說，汽車失事，懸崖失足，比起使陳生發蒙上洗脫不掉的殺人嫌疑來，差得遠了。」

　　高斯搖著頭，苦笑著：「陳生保可能完全不認識戚雲，他難道為了陷害陳生發，就去殺人？」

　　李玉芳回答道：「高先生，對一個存心殺人的人來說，殺一個和殺兩個是沒甚麼分別的。」

　　李玉芳畢竟是一個十分有經驗的警務人員，她在談及殺人者的心態之際，絲毫也沒有甚麼特異的神情，但是高斯的心頭，卻已不舒服到極點。

　　李玉芳又道：「高先生，警方想請你去接近一下陳生保，因為我們不想讓他知道我們已在懷疑他，他能作出那麼周密的謀殺計劃，一定也在處處提防著。現在一切證據全是對陳生發不利的，他有逍遙法外之感，警方會在今晚安排兩個人去打他，你則及時出現，替他解圍，那你就可以和他做朋友了。」

　　高斯頗有點啼笑皆非。如果這辦法是別人提出來的，他一定會嚴詞拒絕，既然是李玉芳提出來的，他便絲毫不考慮地點了點頭。

　　那是一場十分逼真的打鬥，當陳生保在被三名大漢圍攻之際，高斯及時出現，擊退了那三名大漢，拉著陳生保來到自己的汽車旁。

　　等到陳生保喘定了氣，高斯打量著他，他是一個典型的花花公子，衣著入時，噴灑香水。高斯故意問道：「你一定有很多仇人？」

　　「他一定是瘋了，他真的想殺我！」陳生保面色發白：「他……真的要殺我，其實，是他的老婆來勾引我的，他該殺他的老婆才是。」

　　高斯皺著眉，道：「你說誰？」

　　「別提了，」陳生保揮著手，「我要請求警方保護，這瘋子，他老婆自己勾引我，他卻要殺我，老哥，今晚幸虧你幫了我的忙。」

　　「這樣的殺人方法太笨了，」高斯故意說道：「世上有很多巧妙的方法，可以殺人而又不需要負責的。」

　　但陳生保卻像是根本未曾聽到高斯的話，只是不住喃喃地道：「這瘋子，這瘋子！」

　　高斯請他上了車，在車中，高斯終於明白，陳生保口中的「瘋子」叫許千鈞，據陳生保說，許千鈞的太太和他有曖昧關係。有一次，他們兩人幽會之際，許千鈞的太太告訴陳生保，說許千鈞曾咬牙切齒地說一定要殺他！

　　「現在，他果然派人來打我，想殺我了！」陳生保說：「我一定要警方保護我。」

　　「許千鈞是做甚麼的？」

　　「是一家撞球場的老板。」

　　高斯嘆了一聲，他一點收獲也沒有，因為陳生保看來，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深謀遠慮的兇手，他將陳生保送了回去，再和李玉芳會晤。

　　當他駕車到半途的時候，他的心中突然一亮。他想到整件案子的癥結所在了，他連闖過了兩次紅燈，將車子駛得飛快，來到了警局。

　　他立即向內衝去，大聲叫嚷著，李玉芳走了出來，高斯握著她的手，用力地握著，道：「我知道了，我全知道了，快調查一個叫許千鈞的撞球場老板，他是兇手。」

　　李玉芳莫名其妙，道：「你說甚麼？」

　　高斯將他和陳生保談話的經過說了一遍，然後道：「許千鈞要殺陳生保，但是他的佈局，卻極其周詳，他先找戚雲下手，又在事先，寄了許多預告給戚雲，他是有用意的，他的目的是要警方在那些預告中，找到陳生發，認為陳生發是兇手──」

　　李玉芳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對了，然後，警方一定會發現陳生發不可能是兇手，因為他將成為大富翁，而最有陷害陳生發動機的，就是陳生保，因為他是遺產的候補繼承人，陳生保將不容易洗脫謀殺的罪名！許千鈞的目的，也就達到了。他安排得真巧妙！你是怎麼想到的？」

　　「許千鈞是撞球場的老板，他一定精於打撞球，在打撞球的時候，目的是擊三號球入網，但是一個撞球好手，可以先撞擊一號球，令一號球擊二號球，再由二號球將三號球撞進網中。」

　　「可憐的戚雲，他就是一號球了！」李玉芳慨嘆著。

　　在許千鈞被捕而又承認罪狀之後，高斯和李玉芳共進晚餐，他事先準備了許多話要對李玉芳說，但結果他們的主要對白卻是如下：

　　高：我有兩張闖紅燈的告票，你能為我設法取消麼？

　　李：不能！

　　高斯只好苦笑！

出術

　　高斯從梯子上跳下來，又抬頭向那盞水晶燈看了一眼，點了一點頭，道：「行了！」

　　一個身形矮胖，頭頂微禿的中年人，帶著懷疑的口吻，道：「真的，他不會發現麼？」

　　高斯笑了笑：「卜先生，我藏在這盞水晶吊燈內的自動攝影機，藏得已十分巧妙。而且你別忘記，當這盞水晶吊燈亮著的時候，它的光度是一千燭光，沒有人可以逼視那樣的亮光，所以你可以放心，那架攝影機，絕不會被人發現的。」

　　「它在拍攝影片之際，也不會有聲響麼？」中年人仍然不放心。

　　「普通的攝影機會有聲音，但這架不會，因為我改進了其中的一些零件，現在問題是在你那裏，那位岑先生，是不是一定會坐在鏡頭所對的那個位置。」

　　那中年人道：「這點倒不用擔心，我有辦法使他坐在那個位置上。」

　　「那就行了，」高斯拍著手心，「只要他坐在那個位置上，那麼在賭博的進行中，不論他使出甚麼手法，攝影機都會一點不漏地拍攝下來，除非他在兩小時的攝影過程中，根本沒有出術。」

　　「他一定出術的。」中年人的聲音十分憤怒，「要不然，他絕不可能連贏十四場，贏得那麼多。」

　　高斯不願和那中年人爭辯，因為那中年人是本市有名的豪富，他是一家銀行的董事長，還有許許多多的頭銜，提起卜松柏的名字，是沒有人不知道的。

　　而現在，高斯和卜松柏，就是在卜松柏的住宅中，那是一間專為賭博而設的房間，四面牆壁和地上，全是淺綠色的。正中是一張八角形的桌子，以及八張特殊的設計，可以長期坐著而不使人覺得疲倦的椅子。必要的時候，一隻小型的電動馬達，還可以使椅子墊子輕微的震動，使坐在椅上太久的人血液暢流，不致於有麻痹之感。

　　在那張桌子之上，就是那盞水晶吊燈，高斯剛應卜松柏之請，在燈中暗藏了一架攝影機。

　　高斯沒有出聲，卜松柏自己有點不好意思起來，道：「高先生，你別以為我會輸不起，輸些錢，我絕不在乎，只要是在公平的賭博下輸的，如果對方用手法來贏錢，我就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，你明白麼？」

　　高斯道：「我自然明白，那位姓岑的先生是不是用了不正當的手段，經過今晚，就可知分曉了。」

　　卜松柏道：「但願如此，不單我一個人感到懷疑，所有人心中都有疑惑，因為他幾乎可以看穿每一個人的底牌，沒有一次『偷雞』不是給他『捉』住的，而當我們有牌的時候，雖然出注極少，他也不看。」

　　「你們賭的是『沙蟹』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「卜先生，我不得不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見，玩那種賭博，技術高的人，贏面自然大些。」

　　「我明白，但決計不可能像他那樣，他像是可以看得穿底牌一樣。」

　　「他是甚麼來歷？」

　　「在南美洲，他有一座礦場，規模很大，業務也很正常，我已經調查過了，但是他逢賭必贏，這就叫人心中不能不起疑了。」

　　高斯踱了幾步，道：「卜先生，請原諒我的好奇心，他連贏了十幾場，究竟贏了多少？」

　　「也沒有人去詳細算他，但至少也贏了有五六百萬了吧，我就輸了近兩百萬，別人也全是輸了，幾乎只有他一個人贏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暗暗咋舌，這些豪富的賭博，賭注竟是如此之大，每一場賭博，都有幾十萬上下！

　　高斯又提醒著卜松柏，道：「攝影機是無線電控制的，當你發覺情形不對時，你可以離開牌桌一會兒，去按控制器的按鈕，那麼，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之中，這位岑先生的每一個動作，都會被拍下來。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，你明天中午時分，可以來取回攝影機。」

　　高斯告辭而退，他是一個以攝影為業的攝影師，但是像這種情形，他卻很少遇到。高斯自己也是一個很精於賭博的人，而且，他也精於幾種出術的手法，所以他有自信，那姓岑的如果真在賭博之中出術的話，那一定是逃不過他的觀察的。

　　卜松柏送他出來，走出那間房間，便是富麗堂皇的大廳，之後，則是綠草如茵的花園，花園佔據了整個山坡，一條路直通到鐵門。

　　高斯上了自己的車子，駛出了大鐵門，又去恢復他正常的工作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中午，高斯又來到卜松柏的巨廈，卜松柏一臉睡容，迎了出來。

　　「昨天結果怎樣？」

　　「他又贏了。」卜松柏憤然說。

　　「在你啟動攝影機的時候，他有沒有發覺？更重要的是，在那兩小時之內，他有沒有贏錢？」

　　「他沒有發覺，而且也不斷贏錢，有一副牌，我明七一對，底牌是七，我是三條七，他明牌是三條六，但他卻不出注，居然棄了牌。」

　　高斯皺了皺眉，「沙蟹」玩得精的人，當然是勇於棄牌的居多，但是照卜松柏那樣說，這姓岑的牌技，實在是太高超了。

　　高斯轉過頭，向一個穿制服的男僕吩咐道：「拿梯子來。」

　　等男僕把梯子拿來，高斯踏上梯子，經過一番手續，將那攝影機取了下來，道：「卜先生，下午兩時，請你到我的辦公室來，我們可以在小放映室中，看到那岑先生兩小時中的任何動作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我一定來。」

　　高斯離開，回到事務所中，取出了軟片，親自沖洗。等到一大卷軟片可以放映時，卜松柏也來了，和卜松柏一起來的，還有幾個挺胸凸肚的大腹賈，介紹起來，不是行長，就是董事長，高斯也記不了那麼多，只是請他們一起進放映室。

　　在高斯的業務中，有一項是代廣告公司拍攝廣告片，他那間放映室就是為了試片而設的，設備相當完善。等到眾人坐定之後，高斯熄了燈，放映機發出輕微的「軋軋」聲，銀幕上先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亮點，然後，便看到了三個人，坐在那張牌桌前。

　　由於鏡頭是自上而下拍的，所以那三個人的面貌怎樣，看得並不十分清楚，但是他們的動作，卻可以看得很明白。

　　高斯聽得卜松柏吸了一口氣，道：「高先生，請你注意，正中那個人，就是岑逢源。」

　　高斯便集中注意那個人，那人正咬著一支雪茄，而他面前已有了三張牌，兩張是明的Ｋ，在他身邊的兩個人已然棄牌了，因為他已略欠起身，將籌碼撥到自己的面前。

　　然後，他仰面噴出一口煙。

　　在他仰面噴煙之際，高斯看清了他的臉，他有十分方正的臉型，已有五十左右年紀，如果早在二三十年，他那樣的臉型，一定是一個典型的花花公子。

　　他並沒有穿著上裝。這一點高斯早已注意到了，因為在賭博中，有一種「換牌」術，必需先收起幾張牌來，行使那種騙術的人，西裝上袋的衣袖中，就有著藏牌的夾袋，那麼，他就不會脫下上裝來。

　　那位岑逢源穿著一件繡花的絲襯衫，他一定是一個極講究衣著的人，因為那件襯衫的鈕扣上，全是鑲鑽石的，閃閃生光。

　　他也沒有戴眼鏡。這一點，也是高斯一看到岑逢源時便注意到的，因為在紙牌的騙術中，很高明的騙法之一，便是在紙牌上暗藏著某種化學藥粉，肉眼是看不到的，但如果通過特製的折光玻璃，就可以很容易辨認出來，那麼，行使這種騙術的人，一定要戴眼鏡才行。

　　高斯用心地看著，他看到岑逢源不斷地將籌碼攏到自己的面前，他的動作，十分瀟灑，有好幾次，高斯看到他將籌碼向左首拋去，高斯覺得十分奇怪，問道：「他那樣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他是在打賞派牌的小姐。」卜松柏回答著：「那小姐是從一個很高級的俱樂部請來的，是著名的紙牌發牌人，相信不會有問題的。」

　　高斯沒有再說甚麼，因為卜松柏的話，已將他思疑的另一個可能打消了，岑逢源和發牌人勾結行騙的可能，也已不存在了。

　　高斯也看不到岑逢源將雙手放到台下，那證明他沒有犯規的行動，高斯看到他不論是出籌碼或是棄牌，動作都非常快，像是根本不必考慮一樣。有時他也一連棄牌好幾副，同時他面前的籌碼，自然減少些，但減少的只是少數，而收進來時，卻是一大筆。

　　在整整兩小時的放映過程中，高斯全神貫注地看著岑逢源的每一個動作。

　　等到電影軟片放映完畢後，他甚至覺得雙眼一陣刺痛。

　　當他著亮了放映室的電燈之後，卜松柏迫不及待地問道：「高先生，你看出甚麼毛病沒有？」

　　高斯搖著頭，攤開雙手道：「沒有，我只能說，這位岑先生賭得很規矩，他技術高超之極，你們絕不是他的對手。」

　　聽了高斯的話，卜松柏以及其他的幾位富豪臉上，都現出不信服的神色來。

　　高斯看到眾人臉上那種神情，也只好抱歉地一笑，道：「卜先生，或許是他的手法，實在太高明了，所以我看不出所以然來。」

　　卜松柏用憤怒的聲音道：「一定是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」高斯踱了幾步，「唯一的辦法，便是請我認識的一個人來看這段影片，我對於賭博的騙術雖然所知甚多，但比起我認識的那個人來，卻只是小學生。」

　　「那人是誰？」幾個人一起問。

　　「他姓方，叫甚麼名字，已沒有人知道了，他的外號叫雪花方，那是說他發牌、洗牌的時候，純熟得好像雪花飛舞一樣。」

　　「我聽說過這個人，他是一個著名騙徒！」卜松柏說，語氣之中，很不以為然。

　　高斯笑了笑：「卜先生，你要識穿一個高明的騙子，是用甚麼手段行騙的，就非借重另一個高明的騙子不可，雪花方未必肯應我們所請。因為在騙徒之間，雖然相互不認識，也都有一種默契，是不會隨便去揭穿人家的秘密的。他們靠騙來過日子，自然懂得江湖義氣，所謂壞人衣食如殺人父母。」

　　高斯一番話，說得卜松柏等人，只是苦笑！

　　過了好一會，卜松柏才道：「那麼……就由得你來作主好了，我們只是不想和雪花方那樣的騙子……有甚麼關係而已。」

　　高斯感到十分好笑，他攤開了手，道：「我是無所謂的，因為到如今為止，我沒有受到任何損失，損失的是你們，你們如果肯承認失敗，再也不和岑逢源賭錢，那就甚麼事也沒有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！」好幾個人一齊叫了起來，而由卜松柏代表了他們的意思：「我們一定要再和他賭，而且要當場捉住他出術的手法，讓他出醜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則非求助雪花方不可了！」

　　「好！」卜松柏咬咬牙，「高斯先生，你代表我們去請雪花方。」

　　「一言為定！」高斯和這幾位大富翁握著手，將他們送出了辦公室。

　　高斯並沒有立即去找雪花方，他又回到放映室中，再將那卷拍攝下來的電影，仔細看了一遍。這一次，他看得格外仔細，足足用了雙倍的時間，因為他在看到岑逢源一有甚麼可疑的小動作時，就立時停止放映機來仔細審視。

　　這樣詳詳細細一遍看下來，還是甚麼也沒有發現，那令得高斯的心中，也很受氣。因為高斯一直是自以為對各種撲克牌遊戲的行騙手法，都十分嫻熟的，他還為一本雜誌寫過好幾篇解述行騙手法的文章，配合圖片，說明行騙的手法，當他這幾篇文章問世之際，一個很有規模的騙子集團，還曾寫過恐嚇信給他。所以，他也可以算是揭穿底牌行騙手法的專家！

　　但是現在，他這個專家，卻甚麼也看不出來，這對他的自尊多少有點損害，也正因為這樣，他更要弄清楚岑逢源究竟是用甚麼方法來行騙的。

　　他從放映機上取下了軟片，放進盒中，挾著盒，離開了辦公室。

　　那時，整幢大廈中已是冷冷清清的了，因為早已過了辦公時間，高斯匆匆下樓，駕著車，二十分鐘之後，他的車子，轉進一條十分冷僻的路，然後，在一幢小洋房前停了下來。

　　那小洋房十分精緻，花園中栽著不少樹木，整幢房子的牆上，爬滿了爬牆虎，在黑暗中看來，更顯得靜幽幽地，有一種特殊的神秘氣氛。

　　洋房中只有幾個窗口有燈光射出來，整幢房子都顯得很寧靜。高斯下了車，按著門鈴，足足過了兩分鐘，才有一個女佣來到門前。

　　那女佣的神情並不友善，硬繃繃地問：「找誰？」

　　「找方先生。」高斯回答。

　　「方先生不見客人。」女佣轉身就走。

　　高斯早知道會有這種情形的，因為雪花方早已洗手了，他過去的生活是極其多采多姿的，但自從他洗手之後，他的生活，都由絢爛歸於平淡，幾乎摒絕一切交際，只以集郵來打發歲月，他對於集郵，有一種熱烈的愛好。

　　高斯早已料到雪花方不會隨便見人，所以他也早準備好求見的法子，在那女佣轉過身去的時候，他笑了一下，道：「你去告訴他，我有一枚郵票要賣給他，他就會見我了。」

　　女佣轉回身來：「方先生已有很多郵票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但是我這枚卻是他沒有的，我這枚是中國紅印花三分改作小字當一圓。」

　　「甚麼？」女佣顯然聽不明白。

　　「你照我說的去轉達就是了。」

　　那女佣喃喃照唸著道：「紅印花三分改作小字當一圓！」一面唸，一面走了進去。

　　不到三分鐘，她幾乎是奔出來的，並且連忙打開了鐵門，道：「請進來，方先生請！」

　　高斯走進鐵門，客廳的燈也亮了，高斯看到雪花方已站在客廳的玻璃門旁。

　　高斯向著他直走了過去，雪花方的年紀還不很大，他至多五十歲，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，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睡袍，看到了高斯，雪花方不禁呆了一下，道：「高斯，是你！」

　　高斯笑道：「是我，你一定也知道了，我並沒有那枚紅印花。」

　　雪花方的臉立時沉了下來，道：「那麼請你別來打擾我，請出去。」

　　高斯過去和雪花方的交情相當好，他以前寫那幾篇賭博行騙文章時，幾乎日日和雪花方在一起，所以他那樣直截了當地下了逐客令，高斯並不覺得難堪，反倒「哈哈」笑了起來，道：「雪花，你不能躲起來一個朋友也不見，只見那些郵票經紀。」

　　雪花方嘆了一聲，道：「我不是不想見朋友，但你知道，我已洗手了，我不想使自己今後的生活，再和以前的生活有任何關係。」

　　高斯點著頭道：「我同意你那樣做，但我和你以前的生活，並沒有多大的關係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雪花方又呆立了片刻，才表示同意，他側轉身，道：「那麼，請進來，夜貓子進宅，無事不來，你是為了甚麼來的，請說。」

　　雪花方雖然已請高斯進去坐，但高斯聽得出雪花方對他，仍然不是十分歡迎。高斯也知道，如果自己一開始就提起岑逢源逢賭必贏那件事，雪花方一定不等他講完，就趕他出去了。

　　所以，高斯道：「我最近拍了一卷電影，想請你來欣賞一下。」

　　「甚麼？」雪花方瞪著眼，「我甚麼時候對欣賞電影有興趣？」

　　「你有沒有電影放映機？我想你應該對這套電影有興趣的，雖然你或許不願意看，但是它一定令你感到十分有趣，我可以保證。」

　　高斯說得十分神秘，雪花方望著他，不置可否，過了好一會，他才道：「好，既然你來了，就不妨看看你那卷電影。」

　　雪花方站了起來，走進了內室，不一會，他就推著放映機走出來，高斯連忙走過去，支開了一幅四呎半乘三呎的銀幕，將放映機推到適當的距離。

　　雪花方揮手，令一名在旁伺候的男僕熄了燈，高斯上了軟片，他拍攝的影片，開始在銀幕上現出來。

　　幾乎只放映了半分鐘，雪花方已經用極其憤怒的聲音叫了起來，道：「停止！停止！」

　　他不但叫著，甚至衝到高斯的面前，一把拉住高斯胸前的衣服，厲聲喝道：「你是甚麼意思？」

　　高斯忙道：「放手！放手！我是想請你來看看，那人是如何出術的，因為他逢賭必贏。」

　　「他……他媽的如何逢賭必贏，關你甚麼事？」雪花方脹紅了臉，粗言衝口而出：「你是一隻卑鄙的臭貓，你以為我會管這種事？」

　　高斯用力掙扎著，但是雪花方將他抓得如此之緊，他掙脫不了。

　　只聽得雪花方叫嚷著，道：「快將這傢伙趕出去，別像死人一樣站著。」

　　那男僕趕了過來，放映機仍然軋軋地響著，但是高斯無法敵得過他們兩人，或者說，高斯無意與他們兩人為敵，因為他就算能打得過雪花方的男僕，他來這裏的目的，也是達不到的。

　　是以他被雪花方的男僕，直推出大廳，推下石階，到了花園中。

　　雪花方到這時，總算鬆了手，但是他仍然在破口大罵，叫道：「滾！你快滾！你要是再不滾，我放狼狗出來咬你！」

　　高斯雖然不致於「抱頭鼠竄」而逃，但是卻也走得相當狼狽。當他駕著車，駛出了那靜僻的道路後，才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高斯未曾想到雪花方的火氣會這麼大，他一定對他自己以前的生活，深惡痛絕，所以才會這樣的。如果雪花方不願幫忙，高斯也想不出再有甚麼人，可以識穿一個高明騙徒的手法了。

　　高斯回到家中，又做了一些事，午夜時分，他準備睡了，電話鈴忽然響起來，他拿起電話，竟聽到雪花方的聲音！

　　高斯一聽到雪花方的聲音時，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！但是，他的確是聽到雪花方的聲音，雪花方在說：「高斯，白天我將你趕出去，這是你罪有應得，你明白麼？」

　　高斯心中大喜，忙道：「是，你趕得好，你一定已看完了那電影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雪花方停了片刻，才道：「是的，你是一個魔鬼！高斯，一個魔鬼！你知道我一定會忍不住去看那電影的，我應該將那影片和你一起摔出去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道：「火氣別那麼大，雪花方，你是第一流的賭徒，現在我可以問問題了麼？」

　　「不必問，答案只有一個，你所拍攝到的那位先生，他絕沒有出術。」雪花方用肯定的語氣說。

　　高斯不禁呆了，如果雪花方說岑逢源未曾在賭博中作弊，那他就應該是沒有作弊；如果岑逢源有作弊的話，雪花方是絕不應該看不出來的。

　　高斯停了片刻，才又道：「那麼……那麼他何以總是贏錢呢？」

　　「技術加上運氣，兄弟！」雪花方老氣橫秋地說。

　　高斯冷笑著，道：「你相信有那樣的技術，那樣的運氣？雪花方，我相信你是有世界第一流的技術和運氣的人，但是，你能不能像他那樣贏法？」

　　雪花方沉吟了一下，說道：「我不能，我不是總贏的，他從來沒有輸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，從來沒有。」

　　雪花方又呆了半晌，才道：「如果我想和這位岑先生賭一場，是不是有機會？」

　　高斯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，他道：「你的意思是說，你想當場拆穿他的行騙手法，令得他無所遁形，是不是，那實在太好了。」

　　「不是那樣，兄弟，我已說過了，我認為他沒有出術，但是我還是想和他賭一場，看到他的賭技，我手癢了，你明白麼？」

　　「明白。」高斯立時回答。高斯真是明白的，像雪花方那樣的賭徒，即使他洗手不幹了，但是看到技術那樣高明的賭徒，他是一定會生出與之一較高下之心的，這是人之常情。

　　「那麼，先告訴我，和他一起賭的是哪些人？」

　　他報了他記得的幾個名字，事實上，他只要講出卜松柏一個人的名字來，就可以知道是豪賭了。

　　雪花方又道：「你聯絡好了，再來通知我。」

　　高斯連聲答應著，他們的通話，至此便告結束。

　　當高斯被雪花方不客氣地趕出來之際，他的心中，實在十分氣悶。因為，他是在卜松柏等人的面前，拍胸脯擔保可以看出問題來的，而他卻被雪花方趕出來，那實在是很失面子的一件事。

　　可是現在卻不同了，雪花方看過那卷影片有了結論，不但有了結論，而且還願意和岑逢源來賭一場。

　　那樣的結果，可以說是最理想的！

　　高斯本來想立時打電話給卜松柏的，但是時間實在太晚，是以他只好將這個電話留到明天再打。

　　一場表面上看來，似乎和平常沒甚麼分別，卻暗流洶湧的賭博，快要開始了。

　　高斯和卜松柏提出雪花方要參加賭局，卜松柏不免有些猶豫，因為雪花方是臭名遠播的賭徒，而他們卻全是有身份的人。

　　但高斯隨即說服了他們，同時高斯也答應他們的條件，那就是高斯也要參加。

　　高斯實在是沒有能力參加那樣的豪賭的，但是卜松柏卻願意支持他，高斯這才答應下來。

　　這時，大廳中燈光燦爛，客人還未曾坐下，正各自舉著酒杯，高斯站在雪花方的身邊，他們已和岑逢源見過面了，岑逢源獨自站在大柱旁，他的風度十分好，談吐舉止，都像受過高深的教育，看來實在不像一個騙子。

　　但是，騙子是不會在自己的額角上寫著字的，雪花方何嘗不像是一個紳士，但是雪花方卻是不折不扣的一個職業賭徒。

　　岑逢源和雪花方見面的時候，高斯曾特別留意岑逢源臉上的神情。如果岑逢源是一個賭徒，又是一個騙子的話，那麼他一定聽過雪花方的名字，那麼當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，就是大名鼎鼎的雪花方的時候，他一定會有異樣的神情。

　　但是，岑逢源卻一點也沒有甚麼特別的神情，他只是有禮貌地微笑著，和雪花方握著手，寒暄幾句，便又轉身走開。

　　高斯很難從岑逢源臉上的神情，看出他是不是知道別人已在懷疑他，因為他的行動和應對，都十分得體，如果他是一個騙子，那麼他一定是第一流的騙子。

　　主人在請客人坐上牌了，一共是八個人，每一個人走近桌子，都在美麗的發牌小姐中上，抽一張牌，依著牌面的大小，依次從發牌小姐左手坐下來，高斯正對發牌小姐，在他左邊的是卜松柏，卜松柏之旁第三人是岑逢源。

　　而雪花方抽到的位置，是在岑逢源的對面，他和高斯之間，隔著發牌的小姐。

　　在各人坐定之後，卜松柏笑著，道：「我們今天不用籌碼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好！」一位實業家首先贊成。

　　岑逢源無可無不可地點著頭，雪花方似乎有點意外，他皺了皺眉，道：「好，用現鈔，才更刺激。」

　　他首先從他上衣的袋中，摸出兩厚疊大鈔來，至少有八、九萬，岑逢源也摸出現鈔，各人的面前都放定了鈔票，幾乎全是大面額的鈔票。

　　發牌小姐將一隻手提包放在桌上，拉開了拉鍊，手提包中放著十多副牌。

　　卜松柏拿起一副來，小心檢查著封口，又交給他身邊的人。

　　等到每一個人都點頭之後，牌才回到發牌小姐的手中，然後，又揀第二副牌。

　　發牌小姐用尖指甲，挑開了封口，撿出了兩張替牌，牌在她的手中，柔軟得像是牌與牌之間有彈簧一樣，她將牌洗了又洗，放在發牌機中，一張一張，發了出來，賭局開始了。

　　開始的一個小時，賭局沒有甚麼刺激可言。

　　到了第二個小時，勝負大了起來，像往常一樣，岑逢源開始贏錢，他贏了十分多，卜松柏已輸了十多萬，他添了幾次錢，雪花方也輸得七七八八了。

　　第三個小時開始的時候，雪花方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對不起，我要去打一個電話，叫人送錢來。」

　　卜松柏客氣幾句，表示他這裏有現錢，但是雪花方是一個賭徒，他自然知道真要賭，一定要用自己的錢來賭的道理，所以，他還是去打了一個電話。

　　等到他又回座的時候，他要求換新牌，發牌小姐打開手提包來讓他揀，他揀了兩副牌。

　　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中，他很少進牌，但是他卻全神貫注地看人家打。

　　高斯也十分用心，他倒並不是用心在自己的牌上，而是用心注意著岑逢源的每一個動作。

　　岑逢源實在沒有甚麼可疑的地方，但是他的目光實在太銳利了，像是可以看穿人的底牌一樣，他總是輸很少，而贏很多。

　　岑逢源面前的鈔票越來越多，堆積如山，可是高斯卻一點也看不出他有甚麼不法的手段。高斯曾用眼色詢問過雪花方，但是雪花方卻緩緩地搖著頭。

　　雪花方在搖頭，那表示他也看不出甚麼不妥的地方來。

　　半小時之後，卜府的管家領著一個老者，將一隻公文包交給了雪花方。雪花方將公事包放在膝頭上，自包中取出一疊一疊的鈔票來，放在他的面前，那全是半新舊的大鈔，每一紮上都有兩個紙圈交叉紮著，而每一個紙圈的封口處，都有銀行的印鑑，寫著這一疊鈔票的總值。

　　雪花方總共取出了二十疊那樣的大鈔來，誰都知道，那是一百萬。

　　賭局停了幾分鐘，有的人趁機離開一會，岑逢源召來了侍酒的男僕，當男僕推著酒車來到他身邊的時候，他要了一杯「不知年」的白蘭地。

　　高斯也感到十分刺激，他要了一杯「皇族」威士忌，喝了一大口。

　　賭局又開始，雪花方再要求換牌，仍然由他揀了兩副牌，他在揀牌的時候，笑著問發牌的小姐，道：「你是不是認識我？」

　　發牌小姐搖著頭，風趣地道：「手氣不好的先生，我總是不認識的。」

　　雪花方笑了起來，道：「你是張建風的手下？」

　　「不，」發牌小姐回答，「我是陳四姑教的。」

　　雪花方點了點頭，道：「陳四姑，是的，我認識她，她是發牌行中信用最好的一個，她曾經拒絕過巨額的賄賂，不肯協助行騙。」

　　發牌小姐笑著，道：「是的，四姑教過我，我們這一行，最要緊的是信用。」

　　雪花方笑道：「請發牌！」

　　發牌小姐在每人的面前，發了兩張牌，一張明，一張暗的。

　　有四個人看了底牌之後，立即棄了牌，高斯的面牌是黑桃Ｋ，卜松柏的面牌是紅心八，岑逢源是方塊七，雪花方則是黑桃Ｑ。高斯取起牌來，先將兩張牌相疊，然後慢慢移開，他的心不禁跳了起來，那又是一張Ｋ，他已有了Ｋ一對。

　　高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氣，這時，桌面上的鈔票，已多得令人目眩，如果贏了一局，所得的可能比一年的工酬更多。

　　人總難免有僥倖的心理的，這就是為甚麼幾乎每一個人都愛好賭博的原因，但高斯立即鎮定起來，他如常地出著籌碼。

　　第三張牌發了下來，高斯得到的是一張十，卜松柏又得了一張八，而岑逢源再得了一張七，雪花方的牌最差，得了一張二。雪花方在得了一張二之後，一動也不動，像是一尊石像一樣。

　　卜松柏望著岑逢源，岑逢源緩緩地噴著煙，不動聲色。卜松柏挑起一疊鈔票來，手伸出去，鈔票一張一張在他的手指中滑下，沒有人嫌他那樣做太慢、太費事，因為那許多鈔票飄落桌面，畢竟是驚心動魄的，足足有兩分鐘之久，鈔票才飄完，卜松柏說出了正確的數字，然後他笑道：「我看你們都可以棄牌了！」

　　高斯是沒有理由棄牌的，因為他早已有Ｋ一對，岑逢源的手指動作十分快，颼颼颼地散著鈔票，一疊又一疊，足足拋出了三疊，才湊足了卜松柏的數字。

　　雪花方的動作更快，因為他面前的鈔票，全是一紮一紮，有銀行印鑑，未曾開過封的。他拋出了一紮，又數了十來張鈔票補足數字。

　　卜松柏微笑著道：「方先生，你這牌也跟進？」

　　雪花方微笑著，並不回答。高斯在將鈔票推出去的時候，手指有些發抖。

　　第四張牌又發了上來，高斯得了一張七，卜松柏得了一張Ａ，岑逢源也是一張Ａ，雪花方則仍然最差，他得的是一張三。

　　第四張牌的出價更高，等到四個人都將鈔票放在台中央之後，已有將近一百萬的現鈔了。

　　不但賭的人在緊張，連發牌的小姐也在緊張，等到每一個人都停止動作之後，發牌小姐才嬌聲道：「開始發牌了！」

　　卜松柏道：「請！」

　　發牌小姐手指靈活地從發牌器中，將牌一張一張地發了出去。

　　最後一張牌是覆著的，讓得到牌的人慢慢去看，其實，快看和慢看都是一樣的，牌總是那張牌，但是看得慢些，在那幾秒鐘之內，卻可以在心中希望，發到自己手中的，是一張最好的牌！

　　那是賭局最緊張的一刻了！

　　即使是在最緊張的一刻，高斯也沒有放鬆他對岑逢源的注意。

　　因為他實在不相信任何人會有逢賭必贏的好運氣，但是岑逢源今晚又是大贏家。

　　不過，岑逢源如果要保持今天的贏家的地位，他就必需贏下現在所賭的這副牌，因為他面前的鈔票，已經出了三分之二，第五張牌還要出價，他如果不贏下這副牌，他就輸光了！

　　而他是常勝的，他一定要贏這副牌！

　　高斯早已看好了，在只有四張牌的時候，形勢最好的是卜松柏和岑逢源，他們兩人，都可能有三條八，三條七，或是Ａ八，Ａ七兩對。

　　而高斯和雪花方都很不妙，尤其是雪花方，至多不過Ｑ一對而已。

　　形勢上，岑逢源很好，但是他卻不是一定會贏的，他如果一定要贏，除了幸運之外，他只有靠出術，靠出術來取勝！

　　高斯認為那是捉住岑逢源出術的一個最好機會，因為注碼如此之大的一副牌，岑逢源既然有著出神入化的手法，他是決不會不在這局使用的。

　　所以，當最後一張牌發到高斯面前時，他先不看自己的牌，反而藉著吸煙的動作，在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岑逢源的每一個動作。

　　只見岑逢源先將那張牌在桌上按了一按，要藉那樣一個動作來換牌，是不可能的。接著，岑逢源並不像一般人看暗牌那樣地，用兩張合上，慢慢地移開來，他只是用他的小指指甲，在紙牌的邊上，向上輕輕一挑，動作十分瀟灑靈敏，他那張牌已翻了過來。

　　高斯的心中不禁嘆了一聲，那樣的動作，更是絕對沒有作弊的可能的。

　　如果他能藉著那動作而作弊的話，那麼，他一定是一個會法術的人了。

　　岑逢源的那張牌翻了開來，牌桌旁，每一個人都發出了輕微的「啊」地一聲。

　　又是Ａ！

　　岑逢源的牌面上已是Ａ一對和七一對了！

　　隨著那「啊」的一聲，雪花方也放下了手中的牌，他得了一張二。

　　高斯翻開牌，除非他得的是Ｋ，否則已沒有贏錢的希望。

　　但是當牌翻開之後，他得的只是一張六。

　　接著，只聽得卜松柏長嘆一聲，他得了一張毫無用處的四。

　　接著，牌桌旁又靜了下來，岑逢源微笑著，作了一個收錢的手勢，道：「還要出價麼？」

　　雪花方沉著地道：「要！」

　　岑逢源幾乎連考慮也不考慮，就將面前所有的鈔票一起推了出去。

　　雪花方點著了一支煙，深深地吸著，他煙上的煙灰，足足積了有一吋長，然後，他才沉聲道：「好，我看你的牌，你那是多少錢？」

　　岑逢源冷笑著，道：「方先生，我看你還是再考慮一下的好，賭的是你自己的錢，不是人家的。」

　　高斯不禁愕然，因為岑逢源那樣說，是極不禮貌的。雪花方翻了翻眼，道：「當然是我自己的錢。」

　　他一面說，一面雙手一起將面前的鈔票，推了出去。但就在他將鈔票推出去之際，岑逢源突然站了起來，雙手一起按住了雪花方的手。

　　岑逢源的動作是如此突兀，令得高斯驚異得瞪大了眼，但岑逢源繼續講出來的話，更是令高斯驚異得張大了口！

　　只聽得岑逢源道：「只怕那是你自己印出來的錢！」

　　然而，高斯的驚異，卻還只不過是開始，接下來的驚異，令得他軟在椅子上，幾乎一動也不能動！隨著岑逢源的那一句話，雪花方的面色變了，一扇門推開，三個警員和一個女警官走了出來。

　　那女警官不是別人，正是李玉芳。

　　李玉芳將一張文件放在雪花方的手背上，嚴肅地道：「你被捕了。」

　　雪花方面如土色，向高斯望來，高斯根本懷疑自己是在做夢，或者賭得太緊張，以致神經錯亂了，所以他只是像傻瓜一樣地坐著。

　　一個警員立時取出手銬，銬起了雪花方的手，另外兩個警員，則將雪花方帶來的鈔票，一起取起，放進一隻布袋中。

　　然後，令高斯驚異得他連軟在椅上也不能，不得不直跳起來的事發生了，李玉芳突然向岑逢源行了個禮，道：「岑警官，我們先回去了。」

　　那的確是令高斯不能不跳起來的。岑警官，岑逢源是警官！

　　他一跳起來，岑逢源已來到他的身後，拍著高斯的肩頭，道：「高先生，多謝你的合作，也多謝各位的合作，不是各位幫忙，我們絕對捉不到這個有史以來最大的偽鈔製造者。」

　　高斯張口結舌，道：「雪花方他……他……」

　　岑逢源道：「是的，他表面上是洗了手，但是我們懷疑最近市面上出現，幾可亂真的大量偽鈔，是他製造的，可是卻又沒有證據，所以才由高先生著手。我們知道，當高先生看到一個人，逢賭必贏而又沒有欺騙行為時，一定會忍不住好奇，而去找雪花方的，而雪花方看了高先生所拍攝的電影之後，一定會帶著大量偽鈔，前來參加賭局。」

　　高斯苦笑著，道：「你……根本不是逢賭必贏？」

　　「自然不是，那一卷電影，也是幾個人在做戲，我們必須先騙過了你，才能進一步騙過雪花方，高先生，我代表警方，向你道歉。」

　　高斯聳聳肩，攤著手，道：「我看，這是破案史上最大的出術了。」

　　卜松柏等人，都一起笑了起來，卜松柏道：「你別見怪，那偽造大鈔，精確得無以復加，我們銀行中發現了幾張之後，變得每一張經過銀行的大鈔，都要詳細檢驗，實在不勝其煩，是以警方一提出這個辦法，我們立即同意了。」

　　高斯笑了起來，向牌桌上看去，道：「最後一副牌，不知是誰贏？」

　　「我有Ａ七兩對。」岑逢源說。

　　高斯翻開了雪花方的底牌，是二，三張二！但是高斯拿起了那底牌，伸指在上面揭下薄薄的一層來，那是一張Ａ，「二」是用手法貼上去的，雪花方出了術！

　　人的貪心，實在是無止境的！

　　（全書完）